那年清潔阿姨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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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進辦公室途中,走在南港軟體園區一期一樓的走廊上,看到了一位資深清潔人員對一位新進人員大聲的指揮,她口裡唸著:「拖地要這樣拖,不要來回抹,會拖不乾淨!」「手不要伸進漂白水中,會受傷!你要這樣做,還要戴手套,笨笨的!」「抹布不能這麼擰,你的手整天下來會痛,然後抹布也不乾淨,我教你!」

 

她是一位年近60歲的大嬸,她對工作的認真,眼神中充滿光芒。對我而言,人生中最寶貴的回憶莫過在台北長春戲院工作那幾年。當時我是一位工讀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掃戲院、樓梯、售票口與廁所。那段時間,我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穿上清潔用的外衣,然後跟著上了年紀的阿姨們,整個電影院上上下下四處整理清潔。而我們唯一能休息的地方是在地下一樓的樓梯底下角落窩著。

 

還記得第一天工作的時候,阿姨們親切的招呼我,但口中還是念著:「你看起來不大像是會做家事的人,來這工作很辛苦啊,要撐三個月很吃力喔。」我只是苦苦澀澀的微笑回應。那天,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廳拖地。我照著過去打掃的習慣來回拖,才拖沒幾下,阿姨就跑過來罵我。我模糊的印象,她罵我:「拖地不是這樣拖啦!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會,以後怎麼成大事!來!我教你!」

 

然後,接下來的十分鐘,阿姨拖地給我看,然後還用手指去抹地板。她手指抹完,拿起來給我看,很有自信的跟我說:「看!拖地就是要拖到這種手上摸下去都不會黑黑的才對!」我當時完全不懂,我問她:「為什麼?地板不是大家都會穿鞋子踩來踩去的嗎?幹嘛拖到那麼乾淨?」阿姨看著我,很生氣地往我後腦勺拍下去。

 

「小朋友!誰跟你說這樣做事!你自己覺得怎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客人!」「你以為客人穿鞋子很容易就踩髒,所以不用弄乾淨,但是你知道有些客人會帶小朋友來,小朋友東西會掉在地上,然後不經意地撿起來再放回手上,如果是吃的,髒東西不就被帶到口中!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如果不是每天都盡力做到清潔最乾淨,長年下來會累積多少骯髒的細菌?」她一頓念後,示意要我好好的照她方式繼續拖地。

 

再一次,我擦戲院的鐵門入口。她之前已經再三囑咐我,要我擦的時候拿鐵梯子去擦,而且要兩腳跨在中間,不要只站一邊。那天我為了省麻煩,不想去第一下樓搬梯子上來,隨手從旁邊拿了張板凳就站上去,擦著擦著一個重心不穩,我跌了下來。這不打緊,重點是手順勢著被鐵門畫出一條長長的深紅色傷口。戲院工作人員看我受傷,每個人都跑過來幫我,大家七手八腳的很關心,還問我要不要去醫院縫合。

 

阿姨本來在廁所打掃,聽到後她衝過來,她看到之後很生氣的先賞了我一巴掌,在大家面前,一聲響徹天際的巴掌聲,讓大家瞬間呆滯,連我也是。還沒回過神來,她又一巴掌下來。戲院經理大聲喊停,要她別再打。只見阿姨下一秒鐘,她大哭著抱著我,邊哭邊說:「不是叫你聽話嗎?都跟你說要搬梯子,你這受傷了,家人不會難過嗎?我們也會傷心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不懂得照顧身體,也要把別人的話聽進去!」 阿姨哭得很難過,她邊哭邊緊緊抱著我。邊說:「你這笨蛋!」

 

我們這一群清潔人員,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阿姨,只有我一位小朋友,而她們也把我當作是自己的小孩,跟我分享許多她們的家庭故事。對我們而言,那短暫的幾個月,彼此互相照應,不分你我。有時,她們會替我帶便當,因為知道我挑食,還會煮我喜歡吃的;有時,她們會幫我清潔衣褲,因為她們說小朋友要交朋友不能髒髒的,會被人討厭;有時,她們會要求我唸書寫作業,因為我即將聯考,她們要我別放棄。

 

她們教了我很多這輩子在學校、在工作都學不到的智慧與觀點。好比有一次洗馬桶,那是所有人最討厭的活。因為,你永遠都無法想像廁所門打開之後會看到什麼驚喜,更難以理解那畫面是怎麼發生。所以我們總是用猜拳的方式來決定誰去清理廁所。當然,我永遠都是那個猜贏的那一個,幾位阿姨都刻意講好,盡量不讓我去清理,特別照顧我。只是偶而還會有意外,不小心讓我猜輸的時候。

 

我記得進廁所的時候,聞到一股濃濃惡臭。心裡想著應該又有人上大號沒有處理掉。事實上,狀況比我想的更嚴重,不只沒有沖掉,還噴的地板跟隔間都是。我看到頓時傻眼。刷馬桶我還知道怎麼做,可是噴到隔間上的那些排泄物,怎麼擦就是怎麼髒。我一個人硬著頭皮在那邊清理,清理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清理不乾淨,又沒想到要去跟人說,埋頭苦幹了很久。阿姨似乎察覺不大對勁就進來關心。

 

一進來她就說:「夭壽喔,是誰放屎放成這樣,阿你這笨蛋也一樣夭壽,你還幫忙抹屎抹得到處都是!整間臭成這樣誰敢用!你這樣弄不乾淨啦!會越用越糟越弄越臭!」我知道自己好像做錯事,尷尬低著頭。阿姨說:「你這笨蛋,不會弄得先來找我們啊!自己做又弄不好,不是造成更多麻煩嗎?」我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乖乖的在原地被罵。 阿姨:「我告訴你,遇到不會做的事情,不要亂做,先開口來問!你問我們不會不講,但是你要懂得怎麼問!要不然其他阿姨會被你煩死!懂了沒?不會就不要自己裝懂去做,會把事情弄得更亂!大家都還要幫你善後,你沒做好頂多被罵,可要是你把事情做錯,你會更難受啦!」阿姨邊罵邊整理,她要我去拿清潔劑,用特別的抹布重新擦一遍,再用酒精消毒。折騰幾個小時,終於全部整理好,廁所就像是全新的一樣。

 

暑期打工結束,離開的那一天,阿姨們抱著我,不斷跟我說:「好好照顧自己,想看電影隨時歡迎你來找我們!還有,不要浪費你自己的人生,你能做更好的事情就去做,偶而來看看我們這群老太太就好,不要再來這打工了!做我們這行的沒有出路,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懂嗎?」 「笨蛋!你不要再讓人罵你是笨蛋了!聰明一點!」

 

那個夏天,我帶著兩行直流的淚水跟阿姨們道別,感謝阿姨們曾經在無形之中教導給我的智慧與做人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