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的事情,堅持到底

對的事情,堅持到底

說老媽對我沒有期待是騙人的,但這期待一直到國中後,慢慢的就消失不存在了。一方面是書讀得很爛,全班五十個人左右,我大概都是落在三十五名,再加上性向問題,老媽算是很快的放棄我,並且將心思全轉移到老弟身上,冀望老弟可以變成她心中的理想與未來。

我們家族是個很大的家族,逢年過節一家族聚在一起,少說二十、三十個人。從小感受最深的就是婆婆媽媽們,總愛炫耀自己的小孩成績多高、名次多前面。老媽不意外的,總在大家面前數落自家小孩,常常講著:「哎呀,我家小孩不中用啦,不會讀書,不像你們家的教得那麼好,你們小孩真是乖,我家的沒救了。」

自己人打自家人臉,自己還沒放棄,家人先放棄。

老爸基本上不管家的,他能控制好自己就阿彌陀佛,所以家中大小事全都老媽一個人在顧。她從小到大灌輸我們的觀念就是:「書讀好,人生就會好,因為學歷高,才能去好的、大的公司上班,才有機會拿鐵飯碗。」基本上,這話就現在社會而言已經不成立,但很難想像她在五、六年前的想法還是這樣。

每個小孩都是父母自身缺陷予以投射的對象。

「我最高學歷也只有念到高中,你們拼死一定要唸到大學,沒有唸大學,未來人生就撿角了!」這句話,從小聽到大,沒有一年斷過。唸大學跟撿角到底有什麼關係?撿角又有什麼不好?我脫口問了老媽這句話,下場就是被藤條伺候,然後要我閉嘴好好念書。她對於家裡孩子能不能念到大學,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但很不幸的,我跟老弟都沒唸到大學。

聯考放榜的那天,老媽痛哭,回到家先聽她痛罵一頓,然後喊著要我出去,想把我趕出家門。回想起當時,好像老媽心裡早知道我可能不會唸大學,但她還抱持著莫名想像,期望人生可以像是中樂透一樣,小小翻轉一下,或許意外地上大學,她就可以好好跟親戚們炫耀一番。不過事實卻是,她在親戚之間更加自卑,她再也不跟親戚們提到我的事情。

開始工作之後,她三不五時還是會念,但主要還是抱怨。嚴重一點,她曾說:「把你生下來真是浪費了,別人多會生,生下個會念書又有生意頭腦的孩子,現在搞網路拍賣,每個月賺多少,你只會整天玩電腦,早知道當初就不要買電腦給你用。」其實,過了這麼多年,她講的每句話,每次都深深的刺傷心中。我的夢中,睡前會特別想「如果有把刀刺過心臟,人生就這麼結束,會不會所有的人變得更開心,我也不用那麼難過。」

活在別人眼中好長一段時間,好痛苦、好難受,好徬徨。特別是當自己選擇了外顯性別與眾不同時,那種雙重夾擊,心裡的脆弱跟疼痛,在家中得不到安慰,在外面得不到支持,只有默默地跟自己對話,靠著自我想像填補心靈空虛。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跟老媽每天的對話不超過一句話,甚至整個月沒講話,她不想了解我,我也不想再跟她耗費唇舌。

後來,我徹底消失在親戚之間。老媽不再跟任何人提到我,頂多就是偶爾帶到老弟。而我,本來也不習慣親戚從小到大看我不起的眼神,甚至在長輩之間,我就是個很怪的孩子,他們看待我就是一股不討喜、不得人緣的樣子,再加上老媽煽風點火,我跟親戚之間自然也就疏離的非常遠,遠到我一度忘記自己的堂兄妹是誰。

近年來,老媽身體變得很差,另外,我因為有了小孩,開始關注起老媽。雖然話說得還是很少,講話時候的態度依然不佳,但從以前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口,到現在偶爾說個幾句,雖顯尷尬,卻也不是做不到。更重要的地方是工作十六年來,老媽口裡那個「沒有唸大學,不會到大公司工作,你以後會是個撿角的小孩」,慢慢用時間證明,即使沒有學歷,好像活的也算過得去。

2012年出了書,老媽瞞著我,偷偷把我的書看完。我本來書沒打算給老媽知道,她對於我的工作、生活一概沒有興趣,過程中辛苦的卻是親愛的太太。她為了修補我跟老媽之間的關係,常常私下跟老媽報告我狀況,就連出書這檔事,也是太太跟老媽說了之後她才知道。聽太太說,老媽拿到我書的那一晚,整晚沒有睡,眼睛看書很吃力,但還是熬夜看完,快四十年沒讀書的老媽,一口氣把書給看完。

我只記得,有一天老媽突然跟我說:「你辛苦了,這麼多年來辛苦了。」那一晚,我眼淚潰堤,她說看了書之後,終於知道我在做什麼,雖然沒有參與,可卻烙印在她心中。一本書,跨越時空解開將近二十年的隔閡。從那天起,她不再對我說那些八股文,她說出我這輩子從未聽過的話,也未曾聽過的語言:「加油,做自己,不論怎麼樣我都支持你。」

出書這件事情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不在於出書這件事情,而是在於「溝通」。橫跨了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我終於跟老媽有機會溝通,即使時間來得有點晚,可卻相當值得。太太也因我跟老媽的關係多少修補了點,對我的家庭狀況多少有些釋懷。她一直覺得卡在我跟老媽中間,不是個長久之計,她也很討厭這麼做,可是她不希望家庭關係惡化,持續在這中間付出。

出書一回事,另一回事則是我終於邀請老媽進入我的世界。以前,我總認為她不懂,她也不想懂。當我跟她介紹網路公司、資訊公司在做什麼的時候,她總是不置可否,在她心中,那些都是不入流的公司,尤其我做的事情,不管是什麼,肯定也是不入流。再者,她始終覺得我的交友障礙,會影響人際關係。她的擔憂倒也沒錯,因為我真的不大會主動交友,礙於自己身份與別人觀感,我會非常主動保持距離,以不干擾他人為第一原則。

經過這麼多年,恰逢去年公司開幕,我想就順水推舟邀請老媽來參加。本沒想過她會來,也不期望她來會怎麼樣。但,人生既然前進了,那就再往前跨一步吧。抱持著這想法,老媽來了公司開幕茶會,也看到我好好的活著、過著,她在回家之後,跟我說:「兒子,你讓我好驕傲,你做到了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你真的讓我好驕傲。」她的話,又一次令我潰堤。從沒想過會有人以我為傲,更沒想過能獲得家人認同。

最近,因為家裡一些事情,老媽跟外人閒聊,太太聽到之後告訴我。你媽前幾天跟人聊天,她這樣說你的:「我兒子娶了個漂亮的太太,還有個很漂亮的女兒,然後他工作不錯,不僅出書還跟很多公司的人上課,他的演講很精彩,很多人聽過都說棒,然後靠自己買房子、車子,而且他還很漂亮!」經歷過打、罵、衝突與家庭革命,我從不敢想像老媽能用正常的字彙來形容我,可是在聽到她說出這一句話時,心裡無限激動。

沒有人天生下來就擁有所有事物,天底下也沒有什麼理所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失去什麼,應該擁有什麼,那就靠自己去爭取,不為別的,為的是自己,為的是心所愛的人,即使天底下沒有人懂你、了解你,只要你知道你做的是對的,哪怕感覺像是全世界都對著你幹,心中充滿無限惶恐害怕,不要輕易放棄,走下去,就只有走下去,你才知道人生沒有盡頭,前方等著不完全是黑暗,有時,可能閃耀的是光芒,只是還沒照到你。

選擇比努力更重要,但是,沒有努力也就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