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IKA 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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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e To Face

1992年,由提姆波頓執導的「蝙蝠俠:再顯神威」,並由金獎編曲大師丹尼・葉夫曼所製作的Face to face,再請「Siouxsie & The Banshees」演唱,成了我國中至今的經典,無法取代的旋律,更成了塑造過往人格的一部份。特別是搭配蜜雪兒菲佛扮演的貓女深深烙印到腦海。麥可基頓飾演的蝙蝠俠從那天之後,就成為我生命中一個不可被取代的形象與榜樣。

諷刺的是,人生也最好笑的是,在我國小、國中那滿佈黑暗與恐懼的日子之中,父親唯一帶給我,也是少數帶給我的共同回憶,正是蝙蝠俠。

某日-

一如往常平凡無奇的日子,我從學校回到家,準備等著母親親手做的晚餐,而父親則躺在沙發上轉著老舊破爛的電視。在他不知道要看什麼,不斷跳動的畫面中,我看到了一個奇裝異服,戴著面具,兩耳尖尖的人出現在螢幕裡。我問父親,他說那是蝙蝠俠,是個會打擊壞人拯救好人的英雄。那段人生,我早已選擇忘掉許多事情,卻從未忘記過螢幕中的這位奇異人物。

或許是父親發現我對蝙蝠俠有興趣,後來帶我去錄影帶出租店,租了好幾卷蝙蝠俠真人影集的片子給我看。這是我們少數擁有的共同美好回憶,因為他是清醒的,他會抱著我,用滿是鬍渣的臉搓磨著我,並搓捏我的耳垂,告訴我他好愛我,然後兩人一起看著蝙蝠俠。

真正諷刺的是,潛意識裡我很希望蝙蝠俠來修理父親。

家暴、酗酒、賭博、流氓,跟我父親的人生劃上等號。他醒著的時間少,大多時候活在95%迷幻的世界之中。在那個世界,我們一家人都是妖魔鬼怪,都是他要痛下毒手,用盡所有方法驅趕並且殺掉的惡鬼。在那擔心受怕的每個日子裡,我每天都在祈禱,蝙蝠俠可以來拯救我們,幫我們擊退這猶如惡鬼一般的父親。

相較於電視影集中的蝙蝠俠看起來光鮮亮麗,1989年由提姆波頓執導的蝙蝠俠第一集,其黑暗、悲傷又沈重的色彩,更是完全替換掉我心中蝙蝠俠的印象。第一次看的時候,我不過才國小六年級,那一晚從電影院出來,我做了惡夢。夢裡,全都是極為黑暗的蝙蝠俠要將我吞噬,吞的是我對自己的罪與惡。因為,那是我被判定性別顛倒的第二年,也是被家人、老師與同學,深惡痛恨的一年。

在學校被欺負、霸凌,回到家連一絲的平靜都找不到,蝙蝠俠成了我唯一的寄託。

我像是跌入奇幻世界裡的愛麗絲,每天想像著蝙蝠俠從天而架,幫我把身邊欺負的人打跑,甚至是將父親送入牢裡,帶給我們這個家一些希望。但,蝙蝠俠一直沒有出現,我終於知道,這不過只是電影裡的一個假象。可是,伴隨著心裡不斷沈積的黑暗與壓力,我開始自殘,封閉自己的世界,幻想著也許有一天,我可以是別人的蝙蝠俠。

1992年,蝙蝠俠再次上映,我偷了父親桌上散亂的零用錢,一個人溜進電影院。

電影結束後,我再次崩潰,彷彿在企鵝人的身世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企鵝人的瘋狂,還有蝙蝠俠的必要之惡,成了我信仰的矛盾。我以為,只有好人才能打擊壞人,也只有真正的壞人才值得被懲罰,卻在這混淆又混亂的善惡模糊線之間,失去了方向。我不知道蝙蝠俠打敗企鵝人時,知不知道他的背景是如此可憐,尤其在情緒投射下,好像我正式被蝙蝠俠處罰的人。

那天起,我開始強調自己是個無神論者,不再相信任何宗教。

因為如果真的有神,為何我們家會是如此殘破不堪;神,又怎麼忍心讓本來就有殘缺的人,再次被傷害卻不出手制止;神,又為何讓善良的人變成邪惡暴力,內心的扭曲難道不應該被緩解,讓他們恢復該有的樣貌。一如貓女身上縫補起來的每一條線、每一塊布,都像是將世界上所有的不協調與矛盾,硬生生縫在一起。

而烙印在心上,永無法忘懷的問號,始終是:「我是誰?為何我會這樣?我怎麼不是爸媽心中喜愛的孩子?我的樣貌如此怪異,怎麼會有性別變換的念頭?好像所有的錯都在我身上,可是我真的錯了嗎?憑什麼老師可以只憑喜好打我,卻不願意聽我解釋?這樣的人生是因為我做了大壞事才被這麼對待?」

Face To Face 這首歌,成了我人生課題。我不斷問著上天,問著看不見的東西,問著空氣、大地與所有眼見之物。我想找個對象對質,想挖掘出為何這一切會這麼發生,想聽聽看,是犯下何等大錯才遭如此對待。又,是誰主使著這一切,蝙蝠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在我身邊的惡人與惡鬼,怎麼從不見蝙蝠俠幫我,徒留我在原地只是等待。

五年過去、十年過去、二十年過去,每日的矛盾與衝突不曾少過,可卻隨著時間推進,這才意會到,Face To Face的另一層意義不只是找人對質,而是跟自己對話。

我終於知道,我在找尋的答案,只有自己能回答。

And your name in my eye. Face To Face.

出處

  • 作者:織田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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