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好好的向這世界道別
1997年,十八歲那年,不擅長實體世界社交的我,透過聊天室跟網站,找到跟自己一樣的人。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不孤單,還有好多跟自己一樣的人,探索著陌生世界,試圖定義自己可能是誰,或者即將成為誰。那一天之前,身為跨性別的我,對這社會、學校、家人與朋友,是害怕的、恐懼的、難過的。直到網路將我們這一群人串接在一起,令我們這群別人口中的「人妖」在彼此心中,有了寄託。
1998年,雖說自顧不暇,但每當看到跨性別議題被污名化,或是看到在社會新聞版面出現,造成負面觀感時,心裡還是會痛、糾結。那個年代,社會對多元性別的包容度還不高,新聞上好聽一點是紅頂藝人,稍微包裝過後變成第三性,但如果不幸的是戀物癖偷竊的話,通常會成變態,尤其男跨女這族群,被排擠的特別嚴重。光是「娘娘腔」就可能在學校被霸凌到精神崩潰,外顯的跨性別者,通常日子不會好過到哪裡。
1999年,屆滿二十歲,默默立下兩個目標,一個是專注在網際網路的工作,透過實體主題網聚來轉變身邊朋友口中被污名化的「網聚」。那時候很多新聞在報導網聚時,多數是負面的,尤其像是詐騙、性侵等,網路交友成為負面議題,家人、朋友們只要提到網聚,總是先數落一頓。第二個目標則是找跨性朋友們來辦網聚,透過「只有你才懂我,我也懂你」的角度,將一位又一位躲在螢幕後的朋友們,拉出來見見面、聊聊天,抒發感受,而且還要好好打扮一番。
2003年,第一個目標在三年時間內,藉由舉辦數場設計師、站長網聚,到後來,跨領域的網友們陸續加入,再加上企業的參與,網聚已成了社群延伸的重要一環,而我也慢慢淡出,繼續向另一個目標前進。太太曾虧我:「明明是個很害怕社交的人,又不敢到別人面前講話,還一直要辦網聚,真的很佩服你意志力。」我苦笑看著,明明很害怕跟人社交的我,竟能在網路聊天後,跟人混熟也是一絕。
「能不能夠有一天,媒體報導跨性別族群時,不要都是報那些給人壞印象的新聞,而是報導在這族群裡,也是有認真過生活的人?」第二個目標在幾次跨性網聚後,更清楚鮮明在腦海裡刻畫出想要達成的畫面。
「為什麼別人都看不到我們?為何人們看到的都是那些主流的人物,有沒有可能我們也能被看到?」我看著雅虎奇摩、無名小站,思索著那些主題人物、正妹牆,好像只有我們「熟悉的那樣」,而不會有任何一丁點跨性族群被看到或認同的可能。於是,為了增加能見度,不停往各個族群蹭熱度,用跨性別身分約外拍,然後將所有可以上傳照片的平台、部落格、相簿等,反覆上傳。希望夠多到可以觸及更多人,令人們可認識到「原來跨性別的人,同樣有正常工作,像是一般人很普通的樣子」。
「如果有一件事情你非常想做的話,你又拼了命去做,全世界都會來幫你。」
2005年,好不容易照片被雅虎部落格精選相簿給選到,但是沒能引起太多人注意。2006年,在不知道拍了多少組照片後,終於被無名小站正妹牆給意外選上。相簿瀏覽數大幅增加,撰寫的文章也被人看破是跨性別,結果來留言的人暴增。正反兩面意見許多,可是意外的是持正面態度的人竟然不少,好多網友鼓勵湧入留言板。然後,出乎意料於2007年被日本媒體轉載,接下來就是2008年蘋果日報、各大媒體採訪,2009年電視主題人物專訪等。那幾年,第三性公關依然跟酒店文化緊緊綁在一起,可是另一個關鍵字「偽娘」卻逐漸在台灣出線。
2009年,娛樂節目開始熱熱鬧鬧的拿「男扮女裝」這題材發揮,很多朋友、網友浮上檯面,而我卻是唯一一個堅持不上娛樂節目的人。永遠都忘不了,有位節目製作助理邀約了好幾次都被我回絕,在最後一次竟是綜藝主持大哥突然在電話那一頭出聲「紀香!你這真不夠意思!來節目很好玩,會更多人認識你,你會更紅的!」我還是微婉的拒絕了。事後,蘋果記者大哥問我為何不去,我指著雜誌,他看了看,大笑的說:「唉呀,商業周刊?你不可能啦!他們連小人物都不報了,不可能報跨性的你!他們讀者可是不買單的!」
一位經紀人私下問過我:「很多節目邀約能去就去,何必回絕?很多人樂於跑通告,還有點錢賺。」我說:「我不想成為娛樂別人的人,有很多人可以做的比我好,我希望大家在看待跨性別的時候,可以看到我們專業、認真,與大家沒有不同的那一面。」結果,大哥出了個主意:「不然你就去一些談話節目,像是于美人或鄭宏儀的節目都有些重點深度內容。」我好奇的問:「像是工作、專業那些都會嗎?會問到我在做些什麼事情,過些什麼生活嗎?」大哥說會,後來經朋友介紹就上了壹蘋果跟美人姐談。那天之後,越來越多跨性朋友被報導,內容不再只是被壓迫、生活被限制的無奈,而是更多立體的人物刻畫,以及小人物認真過生活的態度。
2010年,參加跨性別朋友們的一場聚會後,我跟幾位很熟的朋友說:「再見,現在的世界很棒了,大家已經有個很舒適自在的環境,我會淡出整個跨性族群圈子,我想要離開這個世界、離開這群朋友,我必須專注在讓更多人們看到我的專業、能力以及有別娛樂角度的我,從商業角度被人看見,希望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直到有一天我能出現在主流雜誌媒體上,讓人們知道跨性者,能跟人們口中的大人物同框,而且不輸給他們。」於是,2010年的最後一組在部落格、相簿到處放的照片,時間就停留在那一刻。
我跟這個世界,好好的道別了。
紀香在很多人心中,曾經存在但卻消失了。
2022年末,相隔上次網聚十二年後,應朋友邀約,感覺好像可以再回到跨性圈子看看大家,於是參與這一年一度的大活動。跨性朋友們再看到我的時候,紀香成為織田紀香,我成了每個人眼中,他們認為的樣貌,而我則成為了自己心中,想要為這族群盡點心力的樣貌。用累積多來年後的樣貌與社會經驗,參加今日數百人的大活動,看到大夥們熱熱鬧鬧,不用像以前一樣躲躲藏藏,可以認真打扮不用害怕外界眼光,彼此互看習慣熟悉沒有尷尬,再看到每個開心做自己的表情,心裡真的、真的、真的好開心。
朋友們,我回來了。好久不見。
下一篇
上一篇(較新):妞妞,兩歲半了。
延伸閱讀・人生經驗
人生經驗勇敢地對自己真誠
「雖然造物主賦予人類生理上的性別差異,但精神或心理上的性別,卻不一定跟生理同步,或許這是神給人們的考驗,測試人類是否能用智慧去處理祂所留下來…
人生經驗「我想成為女生...」被家人打到體無完膚也無悔...台灣第一偽娘織田紀香的告白
一次在電台訪問裡,主持人問我:「你怎麼會有勇氣做這些事情?從新創事業、性別選擇,甚至到面對大眾對你的各種疑問與好奇,要挺過這些一點都不容易,…
人生經驗已成了台灣知名數位行銷講師的她卻說:現在我依然是個魯蛇,仍活在失敗的世界裡…
我想談的不只是失敗,而是一種人生價值觀!第一次寫案子,被客戶打槍,失敗;第一次作網頁,被主管退件,失敗;第一次拜訪客戶,被罵不專業,失敗;第…
人生經驗表面看到的自信,是包覆過度的自卑
印象中,最後一次老媽陪我做作業是在國小二年級。遇到算數卡關時,她沒心情陪我算,那天之後在學習這條路上只落我孤零一人。家人不大愛管我成績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