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的夢想

養我一輩子的老媽，經歷過無數風霜與折磨，她就像大多傳統女性一般，期望人生可以有間自己的房子。在她人生最輝煌的時候，民國75年左右，原本可以靠著投資與理財，買進她想要的房子，卻因父親酗酒緣故，我、弟弟還有老媽三個人，得不斷搬家，以防父親跟他的債主找上門來把房子給燒掉。她也為此不敢買房子，將存款緊緊鎖在銀行裡、股市裡，就是不願被父親挪用。

之後，老媽的人生就像搭著雲霄飛車般急轉直下。辛苦賺到的錢，全套牢在股市裡，那年代辛苦存來的幾百萬就這樣像是空氣一樣蒸發掉。打擊過大，導致她無法承受，再加上父親給予精神威脅的壓力，她一度想放棄我跟弟弟，逃到沒有人找得到的世界。她的夢想，從那天之後就再也不覺得有機會能夠實現。她曾講過，有一天回到家門口時，好不想進門，只想轉頭離開，拋棄一切不再面對。

2000年，我剛開始工作沒多久。老媽在過去從沒對我提出任何要求，她罕見說出：「兒子，我們買間房好不好，買了後，你成家也穩定，要嗎？」我沒想太多，一貫口氣回她：「都好啦，妳決定想買就好。」那時，根本沒想過我接下來要面對什麼。老媽，她終於買下人生第一間房子，以當時不到三百萬的金額，買在新北市偏僻半山腰上，房子雖然不大，一住也讓我們住了十四年。

簽約時，她很高興，非常高興。她第一次臉上露出完全放心的表情。

我在工作尚未穩定狀況下，背起繳二十年房貸的壓力。沒有一句怨言，身為兒子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她圓夢，給她這一路以來辛苦的人生一些安慰。每個月，一筆又一筆貸款的繳，轉眼間，繳了將近十六年，再不過四年，老媽的房子也快要繳完。每次碰面她都會說：「此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沒有放棄你們，把你們撫育成人，然後有一個家可以讓家人聚在一起。」

2016年5月，老媽有天突然跑來我家，關心我學校狀況。她滿臉喜悅談著過去是怎麼看待我跟老弟的教育，還有她不停講著對我們過去的所有期望。她始終希望我跟老弟可以繼續進修，可不爭氣的我從專科畢業後就沒再接著唸書，無法滿足她對孩子的心願。她心裡有個遺憾始終沒有被完成，老媽只有高中畢業，她說生下我跟老弟時，自己默默許下願望就是要供孩子念完大學，有朝一日出人頭地。

這些話，從小聽到大，再聽一次倒也不陌生，只不過老媽這次有點不大一樣，她突然跑來家裡，跟我說著：「兒子，這本存摺你拿去。」我不懂，問她：「幹嘛？這是什麼東西？」老媽紅著眼匡說：「兒子，謝謝你一直幫老媽完成心願。」我：「什麼心願啦？」老媽：「我們有一個家可以庇護全家人，大家逢年過節都能聚在一起，健健康康的，這心願讓我好幸福。還有另外一個心願，你也幫我達成了。」我：「什麼東西？」老媽：「很期盼你可以再唸書，完成我過去未完的心願。」

老媽突然哭了，哽噎的說著：「從小到大，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幫你跟弟弟存的教育基金，終於派上用場。」我：「教育基金？」老媽：「從你們小到大，我每個月存一點，還有逢年過節的紅包全部幫你們存起來，這麼一存也三十多年過去，一本存摺跟了三十多年，我以為沒有派得上用場的時機，想說等離開前再留給你們，只不過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唸書，知道你還很上進，做老媽的很欣慰。」

我接下老媽手上的存摺。打開後，密密麻麻，又髒又舊，上面滿滿都是老媽每個月存進去的錢。三十多年來，她一句都不說，默默放心中，直到最近的日期，她依舊把錢存進去。過去，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她在花錢上特別小氣，在別的小朋友都可以買玩具買書的時後，她禁止不同意。就學時期穿的衣服，總是穿舊的、親戚送的，老媽最多買菜市場衣服給我們，不大會去百貨公司買。逢年過節手上的紅包，一個又一個被她拿走，從未想過那是她這三十多年來的用心良苦。

老媽：「兒子，謝謝你幫我圓夢，有個家庭、有孩子、成家，並且開始念書。一直以來老媽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只能幫維持家庭基本生活。手上這一本存摺，是唯一可以留給你的，也是做老媽三十多年來的心意，希望你可以用這好好把學業修完，順利畢業，讓我們一家人都以你為傲。以前我沒有把你們顧得很好，可卻可以看你們如此爭氣上進，做老媽的七十歲生日，就這禮物最開心也最珍貴。」即將慶祝七十大壽的老媽，哭得像個淚人兒般。

人生，在那瞬間，好似一本回憶錄，在腦海中一幅又一幅畫面閃過。那些孩童時期對老媽的恨與不了解，用言語跟反抗對她所造成的傷害，許多悔恨不斷湧出。身為父母之後，才發現做父母與做孩子有著很大差異。她多年來默默承受、靜靜承擔，沒有一天放假或休息，在人生最痛苦難熬時刻，她選擇堅持不放棄。一個人面對父親帶來的傷害與威脅，同時還得照顧不成材的我跟弟弟，一路走下去，她心裡不論有多少怨恨，她總牽著我跟弟弟的手，緊緊的，沒有放開，每天晚上一定親自下廚煮一餐健康的給我們一家人吃，日復一日沒有停過。

她說我替她圓夢，但，能身為老媽的孩子，才是我此生最幸福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