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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於不同的勇氣
讀了關於寫到楊照講教育的文章,提到台灣教育,尤其是「台灣缺乏敢於不同的勇氣」一事而有所感。我不像楊照對這台灣教育有什麼深刻體悟,但作為一位常聽到「你好勇敢,勇於不同,很有勇氣」的人,也許能借題分享些過來人心得。
我不勇敢,甚至膽小。
可我天生反骨,想做的事情不想被人攔著,不想做的事情不希望被人勉強,這是我。所以,當我意會到自己想當女性時,心裡所有的念頭,都告訴著我,不要違背自己,想做就做。但另一方聲音又是:「這麼做,會討人罵、討人打,甚至將不再有親近的朋友。別人會認為你變態,將你做人妖,你肯定會難過著。」任何有理性的人,不需經過太多社會教育洗禮,都知道自己將做之事,會違反普世價值觀。
懞懂無知年幼的我,選擇遵循自己的聲音,不願輕看靈魂的意志。
接著換來被家人、朋友、同學,罵自私、無恥、噁心、變態、不要臉。記者問過:「你曾被人欺負過嗎?」我輕描淡寫帶過:「很少。」可事實不是如此。因為,當我說很多時,通常會換來好可憐、怎麼會這樣、真遺憾之類的回應。但我不需要人們憐憫,僅想要一個平等、對等的認同與對待。不論人們出於什麼立場來關心,多少他們在乎的還是自身利益。
我選擇自私,只關乎自身立場,說出「很少人欺負我」的話,故作堅韌。
只有靠自己堅強挺過去,人生才得以走下去。外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空氣或浮雲一般,轉眼即逝。真正要面對的依舊是自己,是那個與眾不同,跟大部分人看起來不一樣的自己。因此,僅有硬著頭皮耐過一次又一次言語暴力,累積起每次疼痛後的挫折情緒,欺瞞自己不能放棄,不能就此罷手,不可令人生就這麼無頭無腦結束。於是,同一處傷口上,經歷反覆傷害後而積累厚厚結痂,人生迫不得以變得堅強,變得勇敢,變得慢慢自己感覺有點陌生。
我想與眾不同嗎?我不知道。我勇敢嗎?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活著,選擇一條活著可以順順走下去的路。可是很不幸,在性別選擇上,讓我一開始就跟別人有著很大不同,即使我並不奢求要與別人有相同待遇。求學之路,其艱苦之處更難以言喻。我永遠無法忘卻國小潘姓老師,在我什麼都沒有做的情況下,拿著木製椅子拆下來的木板,狠狠痛打我三十下。那天上課,我沒辦法拿筆寫字,為此被留在學校罰站到傍晚,被同學嘲笑不打緊,從此在班上被排擠再也沒人想跟我講話。
還有,國中訓導主任,看我站在福利社門口,純粹看不順眼,把我叫去訓導室,要我趴著,守拿棍子硬是往我身上敲五十棍。那天,我痛到不能坐,老師反倒叫我半蹲,要我蹲好,不行就跪著。而我的家人,不僅沒有過問,反倒因老師跟我爸媽講完後,回家又再挨一頓揍。如果你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跟你說我什麼都沒有做,你相信嗎?你願意理解我嗎?你知道要傷害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理由,僅需要隨便編造一個,然後藉著家人的不信任,徹底毀人有多簡單嗎?
我們信任的世界,總在無意之間被毀掉,不論是自己或是別人。
我不大愛讀書,因為不論讀好或不好,老師都不大搭理我。雖然清楚知道性別選擇是主因,但從未放棄,還是希望能獲老師青睞。很不幸的,也許當你做出選擇後,你得懂得犧牲、要付出的代價,可在當下你根本無法估計。直到現在工作,踏入社會,好像人生已稍微有點不同,可事實真是如此嗎?同事或朋友相處間表面上沒提,就代表他們能夠接受嗎?我不敢去想,尤其要是真相不巧的一如自己所料時,又得再次面對眼前世界崩壞。
學校老師對我的冷漠,家人對我的不聞不問,令我在學業上曾一度放棄。
不想唸書,不願與人交流,不去思考未來,只想著活過今天。考試,全班四十幾個人,每次都倒數十名以內。老師曾做過向性調查,詢問同學們未來想要做什麼事情,每位同學都被問到,唯獨我,被同學們嘲笑說要去泰國當人妖跳舞表演。老師不僅沒制止,一旁順著答腔。心冷之餘,我想或許是個不錯選擇,也曾想像有天去泰國可能有個舞台能包容我。
知道人們對我的無理與嘲諷成為標準配備,生活反而清晰清楚。
我喜歡繪畫,計畫有天要當藝術家,畫下眼睛看到、腦海想到的各種事物。所以,我常常在課堂上畫畫,再加上沒法專心認真聽老師講課,只能拿起鉛筆不斷在書上畫。那時,課本每一頁都被我畫得滿滿,有各式漫畫與素描。幾次被老師發現後,除了挨罵就是被打。課本被要求擦乾淨,將我心裡面構建在書裡的幻想世界,要我親手破壞掉。國小如此、國中如此,到了專科,老師也不大管。反正讀的是放牛班,老師不放太多希望在我們身上。同學們的背景相對複雜,所以不論我選擇想做什麼,身邊真沒人想管。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去問老師,緊張發抖著問他:「未來,我能做什麼?老師你告訴我好嗎?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老師冷淡說:「你這樣子能做什麼?做什麼都好啦,可以過日子就夠了,管那麼多有何用?」我聽完轉頭,離開教師休息室後,放聲大哭。邊走邊哭,同學看到只有嘲笑。我還記得那天跑到學校垃圾場旁邊,一個人躲在紅色大型垃圾桶後面,放聲哭泣著。我不想再假裝勇敢,我不懂為何只是想跟大家一樣,卻總被人唾棄、拋棄。
彷彿人們希望我趕快放棄,他們才能順理成章說:「看吧,早就跟你講過」。
渴望被人關心、被人關愛、被人重視,成為我人生中最遙不可及的事情,可也因為越得不到,心裡缺憾越是一天比一天還要巨大。想要交朋友,但身邊朋友越來越少,因為不懂得怎麼做,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也不清楚自己應當做到何種程度。日子,沒有一天好過;生活,總是充滿悲傷與哀怨;未來,像是嘲笑我作出選擇的愚蠢,不斷提醒我回頭是岸,要我別再這麼堅持著。放棄吧,可能你就不需要再忍耐所有的不舒服與不情願。
台灣的各式教育方法,不支持那些選擇與眾不同的人。因為教育一元化的觀念,會希望每個人看起來都差不多,即使他們有點不一樣,外力也會迫使他們改變,要他們變得不是原本那個樣。不管讀書、就業,甚至性別選擇,總有一套看不見的規範或守則,令人們依循著。然後,只要看到群體中有異類,群體意識就會不自主集中起來,用盡各種方法試圖轉變該人想法、志向或念頭。
面對自我內心反對聲音時,同時還得應對外界反彈聲浪。
可怕之處在於那些嘴巴上說支持你的人、接受你的人、了解你的人,在心底卻不一定那麼想。他們可能跟著別人一起看輕、看不起你。殘酷現實又在於每次碰面時,對方會鼓勵你要堅持、激勵你要勇敢。久了,人不是傻子、呆子,早早就看出端倪,只是捨不得吹破,但其實內心早就破碎滿地,早已忘記什麼叫做人情溫暖。活著,像是順著風吹的雜草,怎麼吹,人就怎麼擺,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只知道還想活著就不能放棄,每一口氣,都要呼吸的理所當然,都得告訴自己生存的意義。要能假裝勇敢,不能輕易低頭。
於是,假裝出來的勇氣,表演出來的勇氣,慢慢變得像是真正的自己。
過得越久,你就越容易看到自己活生生地變成一位陌生不認識的人,成了一位陌生人。假裝出來的勇氣,變得好像是真正的勇氣。迫不得已做出來的選擇,變成好像是自己深思熟慮後的選擇。打從心裡,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事實是沒辦法欺騙自己。卻因為懂得衡量,知道不該放手,不能放棄,不論別人怎麼看,外界怎麼想,理解每個選擇背後的代價都很昂貴,更清楚沒有完美兩全。
因此,敢於不同的勇氣,可能從頭到尾就不存在,只能在理想世界,假想出來的美好中。但人們作出各種選擇後,尤其有別於眾人的不一樣時,終得承擔一切迎來的不堪,橫豎都要耐著痛,咬著牙,堅持著不能懈怠,真真實實存於每個人的生活裡。令每一位對未來還不願放棄,知道自己還想做點什麼的人,可以期盼有天,心所向之事物,也許會一步一腳印付諸實現,不枉當初做下那個令自己痛苦萬分的決定。
那天,假裝出來的勇氣,不用再是假的,而是人們真正願意接納承擔與理解,並一起感受各種你我差異間的不同並包容彼此,不再因此需要勇氣,共享與尊重你我一樣重要的美好。
延伸閱讀「台灣教育的原罪,誰來承擔惡果?」
http://udn.com/news/story/7009/1904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