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失業救濟金的日子

得知即將失業前的那一週，日子不是太好過。雖然早早知道公司狀況不大妙，但要怎麼面對即將來到的失業問題，是有點不知所措。畢竟，我已經爬到主管位階，在工作中稍有斬獲，比起同年齡的朋友來講，肯定是有那麼些成就。2004年時，工作不算難找，花點心思在人力銀行，要多爭取幾個面試機會算小事一樁。可是，自大、自滿、自負的個性，令我徹底栽了個跟斗。

自以為當過主管小有所成，眼睛長到頭頂上。

多年後，機緣巧合認識了位事業有成的前輩，他分析：「你會遇到各式各樣問題，出自於你習慣做出的選擇。像是你習慣選擇那些公司、選擇那樣老闆、選擇那種環境。你的問題不會改善，只會重複發生。你以為能從新一次機會中獲得重生，但事實卻是重踏覆轍。你曾工作過的公司，能不能找出其同質性，從經營方式、管理風格、營業項目、企業文化等，發現你過去做出選擇的重複依據，將大幅影響你未來仕途是否順遂。」

幾年後，回想起他所說的這段，可謂感觸深刻。但年輕的我，不論別人說再多，聽不進去，就是想要自己闖，硬著頭皮上，天大地大，我最大。那股不怕死的衝勁，沒帶給我增加開疆闢土的機會，反倒成為後來畫地自限的理由。尤其，當自己真正感受到失業所帶來的衝擊時，其心裡的痛難以言喻。過度自負，不僅沒有為我帶來正面讚賞，相對造成各企業面試者無法忍耐我那趾高氣昂的態度。

公司結束了，工作沒找到，跟家人講好一、兩週內會找到工作。但，一個多月過去，沒幾間公司看得上，或者換句話說，別人看不上我。太太問我要不要去領失業救濟金，多少補貼家用。我大聲斥責她：「領什麼救濟金，丟臉死了，我好手好腳，又不是沒專業沒能力，去領那種錢，乾脆要我命。」沒辦法接受失業的我，聽到她的建議額外感到刺耳，聽不下去，完全無法認同。

人力銀行上能投遞履歷的公司，大致丟完一輪。有意願邀請我去面試的，多數談過。從原本氣焰高漲，想挑個好公司、好工作，到後來看著面試機會大幅減少，曾被我挑過的公司，本來也沒打算請我，而我想去的公司，也不大想要找我。不安感佔據全部思緒，再加上死要面子不服輸，在家中的處境與家人的相處，變得疏離又嚴峻。轉眼間，兩個多月過去，沒有任何收入，全靠太太一個人薪水支撐整個家庭支出。

天無絕人之路，通常是自己絕自己的路。

眼見工作機會離我越來越遠，要找到工作似乎相當渺茫，而我爛在家中，想做點什麼也都提不起勁，整個人像是行屍走肉般的癱在床上，沈醉於線上遊戲痲痹自己。明明知道還可再多努力點，可想到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甚至連個面試回應都沒有，心中原有的自信、驕傲全都在短短兩個月內破壞殆盡，只得雙手一攤自暴自棄。此時，太太再度問我：「即將過了三個月，你沒什麼作為找不到工作就算了，但可不可以多少分攤點家計？不要當個廢人好嗎？」

我們大吵一架，莫名自尊感，令我傷痛她的心。

看著太太面臨家庭開銷龐大壓力，而我短期內也無法緩解收入困境，於是答應她的建議，申請這輩子第一次請領的失業救濟金。走進忠孝東路地下街的就業服務站。看著陌生環境，還有幾位承辦人員穩穩坐在位置上，心裡冒出了點羨慕。羨慕他們能有工作，穩穩定定坐在那邊，拿著每個月都可以給家人安心的收入。相較於剛失業時不可一世的態度，看著他們，我有點害怕與恐懼，不好意思跟承辦人員諮詢，可太太在一旁看得著急，二話不說就趨前去詢問承辦人員相關事宜。

按照程序繳交相關申辦文件，請領失業救濟金程序完成。那天，騎車回家途中，我哭著、吼著，不斷跟太太道歉，說著：「是老公不夠爭氣、我不夠成熟、我太過自私。我沒辦法給妳安穩生活，說好要給妳看到一個出人頭地的我，卻像是隻敗犬，只能靠憤怒與不滿來宣洩釋壓。我太差勁、太糟糕，我會記得今天，永遠銘記在心，不會讓苦日子繼續下去。」說完，太太在背後緊緊抱著，她給我一句永遠難忘的註解：

「縱使所有人都放棄你，我也不會放棄你。你不放棄自己，世界更不會拋棄你。」

從公司結束到尋得一份工作，失業時間近半年，失業救濟金領了三個月。過去曾以為在公司立下輝煌戰柄所來的自尊，全部消失殆盡。誠實檢討自己的不堪，即使在失業期間，依然沒盡力找工作。遇到挫折碰上亂流，被人拒絕或是沒有回應，輕易低頭放棄，消極又悲觀，沒有為我帶來更多機會，只有無窮毀滅與破壞在前方。我耗盡家人信任、毀壞太太對我的期望，在原地自怨自艾。每次，走進就業服務站時，被問到工作找得怎麼樣，心虛到不行，雖能編得出謊言粉飾太平，卻也逃不過自己得面對的事實。

人生最為黑暗的不是被陰影籠罩著，而是看得見光芒卻以為抓不到。

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是太太對我徹底放棄的一年，是我這位哥哥不敢看弟弟尊嚴丟到底的一年，是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像她說的不中用的一年。那一年，是我看清自己沒什麼了不起，平凡普通到不行，沒有別人支持與加持無法存在的一年。而這一年，各種帶來的傷痛與傷害，全都因太太一個人支撐著家裡大大小小事而默默承受。這才知曉，世間中，無需莫名意氣之爭，不要看自己高看他人低。不要忽略相伴相隨，用心愛我的人的感受。

那一年，失業救濟金領到的每分錢，像是對著人生敲下一聲又一聲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