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於無意，卻終於惡

延續與女兒討論到卡片被偷的人性話題，因其背後代表的意義太多，有許多事情還是難以一時三刻跟她講清楚，而年紀尚小的她，更不懂什麼是吃虧，或被人佔便宜。還活在家人包覆的幸福之中，不能理解人性所帶來的各種侵蝕與傷害，也因此，這次用我自己為例，希望可以再多給她一點認識。

國小時，我拿著自己好幾個月偷偷省下來的生活費，不吃不喝偷藏偷存的錢，買了台價格約$2,000台幣的Panasonic隨身聽。因為我喜歡聽音樂，但家人不願意買隨身聽給我，於是我想辦法自己解決。某天下午沒課，我一個人搭車到西門町的音響樂器街上，一個國小生到處逛著，口袋收著上千元準備買卡匣式隨身聽。

買的過程沒什麼，就是被一直反覆被店家問到怎麼爸媽沒有跟著來買，甚至還一度懷疑我是不是偷錢來買東西，有的店家連買都不願意讓我買。不管怎樣，最後隨身聽還是買到手，而這是我始於無意，卻終於惡的開端。

買了隨身聽之後，很興奮的隨身帶著，甚至還會跟身邊朋友分享、炫耀。也因為該型號很新、外型很精緻、音效相當不錯，我也短暫享受到那種在朋友間備受關注的喜悅，尤其那種「我有你沒有，你好羨慕我好愛」的感覺，漸漸令我在分享音樂的喜悅上，變了質走了樣。

我被同學們欽羨眼神沖昏頭，驕傲、自大起來，然後壞事緊接著而來。一位同學，很羨慕我有一台這麼酷的隨身聽，幾度跟我借去用，起先不覺得什麼，但後來可能反覆借還之間，讓我興起念頭，我跟同學說：「這麼喜歡，我賣你啊，你要的話，我可以賣給你。」這是此生第一次做生意，也是一次出自於無意的交易。

同學聽到很開心，他問我要賣多少，我想都沒想，覺得既然這是一台「如此有價值」的隨身聽，當然得賣貴一點。我順口說出：「賣你$3,000就好，這功能很棒，你要買都買不到。」事實上，如果就小學生的狀態，不是自己去買還真不容易買，因為居家附近的電器行，通常賣的都是幾百元塑膠普通隨身聽，多數沒什麼質感。

同學回我：「可是我沒有錢...怎麼辦？」我竟然回他：「你要自己想辦法啊，爸爸媽媽不給你，難道你就不能買嗎？可以零用錢啊？或是自己想辦法找出有錢的方法，你有找到我就賣你，沒有的話，可能就會賣給別人了。」我心想，有人要買也許可以再找下一個，順口就給他下馬威。

後來，同學真的拿錢給我，順利把隨身聽賣掉。我好開心，高興得不得了。回到家，老媽還問我怎麼隨身聽不見，我沒多說，只是跟她說借給同學。但我早就計畫好要用這筆錢，再去買一台更好的隨身聽，還有幾本漫畫。不過，通常事情不會順順利利的發展，過程總是曲折蜿蜒。

某天，買了隨身聽的同學爸媽到學校來，老師也把我老媽請到學校去。那天下午，我在兩方爸媽對著坐的狀況下，被老師要求解釋賣隨身聽的來龍去脈。起先，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可是聽著對方父母的質疑，才知道我隨身聽賣貴了，而且同學買隨身聽的錢是靠偷來的，而這一切原罪起於我個人私心。

同學的爸媽，非常生氣責罵我，罵我騙子、小偷、沒良心。我老媽也沒什麼話可以回答，她只是不斷跟我強調，怎麼可以賣別人賣貴，然後又搭著強迫對方要買的話語等。老師更是二話不說就先揍我一頓，責備我不好好用功讀書，只會做些旁門左道的事情。在毫無招架狀況下，被迫接受雙方和解內容。

我必須想辦法還錢給對方，而且隨身聽他們要留下，我必須承擔這次機會教育，我不該犯下強迫推銷，同時硬吞在學校做私下生意的過錯。那時，我帶著許多不解與悔恨，生氣對老媽怒吼，我說：「憑什麼我要負責？要買是對方的自由，我又沒做錯事情，買東西能強迫別人嗎？而且是我的錢，為何錯的都是我！」

我跟女兒分享到這例子，我說：「爸比經過很久的時間，才終於了解我做錯什麼。我們在當下，都不覺得自己正在做錯的事情，可能也不一定是錯的，因為我們還沒有能力辨識，但有些東西不對就是不對的，留在你心裡的東西，不會消失。那種會讓你難過、難堪的就是罪惡感，一種心裡的不安浮動著，你無法停止，可你卻又無法接受。」

女兒好像懂了些什麼，她說：「是不是你一開始就不應該賣對方那麼貴？而且他沒有辦法買，你就應該跟他說不要，而不是告訴他要買，不然他可能就會去想辦法做錯事。爸比想說的是這件事情嗎？」我笑了笑看著她，我知道她懂了。

我跟女兒說：「惡意，來的隨機、突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妳身上。但我們卻可以做出選擇，一如有個很厲害的人曾說過，『聰明是天賦，善良是選擇』，我們不夠聰明，無法了解每次做出的選擇對或錯，但可以盡量保持善良，在不去惡意傷害他人的狀況下，做出一個也許你會損失，對方也不一定能滿意的選擇，即使，沒有人從中獲得任何的好處，可卻能保有心中的善良。」

「爸比，我怎麼知道該做何種選擇？我又怎麼知道不會做出傷害他卻不傷害我的事呢？」女兒問。我回她：「我們不知道，就像我小時候也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訴妳，每一個妳希望發生得好，往那方向去思考看看，盡量去想像他好、你好的可能，試著去想像，想不通沒關係，犯錯就是犯了，但別忘了做決定時的初衷，每個選擇都有好與壞。」

「我們不能永遠只做好的，因為在抉擇好與壞的過程，總是有人會失去，有人會獲得，程度上的差異吧。我沒辦法說這麼做就是誰對，這麼做就是誰錯，可是適度做到妳覺得『對的事』那就足夠。相信直覺，妳的對也許在另一個人眼中根本是錯，但這種觀念很難每個人都統一，所以才會在摸索中去學習，找尋一個善良價值觀下的正念，用這股正念慢慢蓋掉你可能無意之間產生的惡。」我談完，女兒已準備進入夢鄉

我知道她還沒準備好，還聽不懂，但我會永遠替她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