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透明化

曾經有一位從美國回到台灣工作的優秀同事，我問她未來的職涯發展目標是什麼，她回我：「進入NGO，推動公共事務。」我好奇問：「推動哪些事情？」她回：「企業與組織的透明化。」孤陋寡聞如我，好奇心繼續追問：「這是什麼意思？」她説：「美國有大量企業，私下做了很多不恰當的事情。除此之外，政治獻金還有各種基金會操作，都是暗地裡在做很多見不得人的事，透明化只是讓企業的運作，回到正軌上，降低大企業所帶來的各種壓榨力道，這樣搭配監督機制，或許整體市場發展會健康一些。當然，政治圈的組織也是如此，透明化會越來越重要。」我又問她：「如果從我們做起，一般來說，可以怎麼開始？」她想了想，不確定的回我：「至少讓公司內部資訊透明，減少猜忌猜測，降低人與人溝通的不確定性。」那時，透明化想法這顆種子，隨即在心裡萌芽。
身為工作者的我，曾說：「公司到底在做什麼？好像不清不楚。」
過去在職場上，或許是自身職務僅在執行階層的關係，鮮少能碰觸到經營面的事物，因此對公司的發展與未來，總充滿著好奇。好奇著公司下一步是什麼，跟自己在職涯發展上的未來還能怎麼結合。但相對的，曾效力過的中小企業，並不一定會完整跟員工交代公司發展策略，甚至公司發展方向因應市場變動，有些事情今天說完明天變，以員工的立場，唯一能感受到的僅只是「公司怎麼沒有幾天就變個方向，這週做這個，下週做那個，接下來會不會之前做的事情又翻盤？」現在回頭琢磨過去自己的想法，是不成熟也是多餘，特別是自己掌握的情報跟經營階層差距甚大，很難用對等的方式交談與說明。
我曾這麼期盼：「如果，有一天成為企業經營者，希望自己可以盡量跟同事們分享公司經營的點點滴滴，讓他們知道公司現在到哪裡，以及要走向哪裡，還有我們過去走過的累積，又成為了什麼，降低同事們對公司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性，令每一個人可以有共同目標、共同認知、共同默契，進而培養出共同文化，將公司變成既是老闆獨當一面的管理制，作為決策擔當，但又能回到同事們在討論交集工作時，在足夠且對等的資訊掌握下，以能協商的共和制來發展各項工作。」只是，這個小到不行的想法與點子，再者麽樣也沒想過跟前同事提到的「企業透明化」會有任何的關係。
企業透明化這想法的實踐，從好幾年前開始，我試著在團隊與組織裡面實作，將公司發展的方向、變動以及接續我們可能要面臨的事情、挑戰還有預判會發生的可能性，階段性的告知同事們。起先，團隊們覺得能夠參與到公司經營事務，並且了解公司正在面對與處理的事情，認為這般企業文化不錯，不需要再去猜測、猜忌公司怎麼了，或是朝令夕改總有個緣由，可這些緣由可以跟幾天前、幾週前的資訊掛鉤，避免所謂「突然被告知，方向大調動，面臨問題措手不及」的狀況。幾個月下來，成果還不錯，經由透明化建立動態且滾動性發展的共同目標，好像能有效凝聚組織的向心力。
再經過幾個月，企業透明化這事，出現不同的聲音。從結論來說：「不是每個人都具備妥善處理資訊的能力，甚至有些人會曲解了資訊的含義，導致原先可以正向發展的事情，被帶往負面的可能性去延伸。」進行資訊不對稱消彌的過程中，有不少同事從中學習到經營、管理，還有企業發展的觀念，好一點的，還能理解、學習業務目標與營業現金之於企業生存息息相關的細節。可同時，也有同事在不成熟解讀下，將事情以偏激、偏頗方式做解讀，甚至跟身旁的朋友，無關公司業務的人傾吐扭曲過後的資訊。一段資訊的解讀，本質上無關好壞，端從觀點跟立場的角度不同，相對解讀出不一樣的結果。
一位提攜我相當多，又幫助我非常多的前輩與貴人，這麼跟我說：「紀香，對於你經營企業，採取各種資訊公開不隱瞞這事，我能理解也非常贊同，就我過去的經驗，能這麼做對公司絕對是好事，但有件事情必須提醒你，『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或是適切的去解讀你所說的東西，甚至某些資訊聽起來會讓人恐懼時，這樣的資訊揭露，不會帶來好的效果，反而會讓聽到的人感到害怕、壓力甚至是恐慌。』你做的事情沒有錯，只是並非每個人都準備好接受這一切，尤其是某些特定的人，你認為讓大家掌握足夠的資訊自然就會去思考與消化，可是如果那個人偏偏就是會往負面的方向去消化，不也會造成潛在的困擾嗎？」她一席話，我想起了一句話：
「有時候不是真相不夠好，而是人們需要抱有希望，人們的信念需要被重建，人們只想選擇自己想要的。」－黑暗騎士
慢慢理解，企業透明化，或許真如以前同事所說，這是個理想、是個烏托邦，在真實世界裡，人們想要的或許一如糖果外包糖衣那般美麗、吸引人，而真正的話語，不需要也不用存在，僅需講述著人們想要的好消息。這也證明了為何大部分的人以隱忍美化的方式，面對這個世界，而我們看到那些電視新聞上能輕易被揭露的謊言，卻還是四處充斥著，可卻被大多閱聽眾買單、接納。世界如此，又為何我們不會如此？
一如當初我曾有過的疑惑：「當你實質上的幫助某個人，而那位被幫助的人對你的態度，不如那些未曾給過幫助的人，那還要繼續下去嗎？」「我想，我還是會。」因為這是天性，是我的個性，選擇企業透明化這條路上，我還是會秉持著一如過往的作法，繼續下去。只是，作法能夠修正，說法能夠改變，內容能夠圓融，而我們，都需要在這世界上，適時、適度做出調整，才能迎戰這世界上的所有反作用力，避免有一天遭到反噬，無法堅持信念而消逝。很感謝在這四十多歲的年紀，還能有前輩提點，令自己在前進路上，堅定著跟各種反作用力應戰。
「只有存在，事事才有了意義；賦予了意義，才得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