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潦倒落魄又無光無色的過往

那段潦倒落魄又無光無色的過往。

「你知道這傢伙以前也潦倒落魄過嗎？他那陣子過的很慘！」超過十五年交情朋友指著我，向著我身邊的特助說著：「別看他現在意氣風發，妳可能無法想像他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過著困頓不堪的日子。他能有今日，想都沒有辦法想像。」朋友說到過往那段時光，情緒有點激動。我們認識將近15年，從1999年直至現今。他看著我從一個稚嫩未熟的網站設計師，再到失業被周遭朋友唾棄，然後看著我像個小孩，情緒四處向外宣洩，導致身邊朋友一一離開。朋友語重心長的口氣，也勾起我那段難受難過的回憶。

那幾年，我時常抱怨外界對我不公、抱怨工作不夠理想、抱怨想法無法被實現、抱怨薪資收入不如預期、抱怨身邊朋友不了解我、抱怨家人對我的關心不夠、抱怨事情永遠做不完。而那一段時間，朋友相繼離我而去，走在路上，好是寂寞難過，也因此負面念頭越積越強，很快感染到周邊朋友身上。想當然，朋友不理我、家人不甩我，徒留我一人自願自艾。

當時印象還相當鮮明。看著身邊朋友創業、開工作室，甚至有些人工作越做越好，薪水越領越多，而我就像是時間暫停一樣，絲毫沒有任何前進。我慌了，既難過又看不起自己。自尊心極高的我，沒想過怎麼改變或提昇自己，反而鑽牛角尖去思考「憑什麼他們過的比我好？」「為什麼他們擁有的比我多？」「難道我不值得更多更好嗎？」各類問題侵蝕著我心，性格也變得扭曲。

好長一段時間，我沉迷在線上遊戲世界裡。忽略身邊家人與朋友。每到週末就是上線等待組隊，工作也是做的有一搭沒一搭。為了玩遊戲，我可以玩到每天凌晨3點才睡，早上6點就起床，日復一日，連工作都不想去，請假稀鬆平常。家人對我憤怒、同事對我不解、老闆對我失望，我全把這些拋在一旁，過著自顧自的生活，忽略真正該面對的生活與生命，僅只是用線上遊戲麻醉自己。

後來，線上遊戲世界裡的挫敗，迫使我回歸現實世界之中。這才發現許多朋友早離我而去。他們不僅不理會我，一通電話打過去，很多時候都是簡單幾句被打發掉。至於工作，仗著天賦與能力，雖然可以一如過往將被交代的事情輕易完成，可是長期與人疏離的問題造成與同事之間相處的困難。講話不經腦子、說話沒大沒小、脾氣時好時壞，搞得身邊很多人與我保持相當遠的距離。我不僅沒有檢討自己，反而怪罪他們。

真正擊潰我，令我信心全失的是一次午餐。同事們大夥一起去吃飯，我照常問到：「請問我可以跟著一起去吃嗎？」同事們回我：「我們有約了，不好意思喔。」那次拒絕只是開始，後來有越來越多人刻意忽略我，而我在公司的存在意義也越加薄弱。徹底邊緣化的我，無奈選擇離開公司，以為換個工作就可以重新來過，那些紛紛擾擾順便排開。可是帶著強烈負面思維的我，沒有先擺脫自身重重狀況，反又被麻煩給束缚著。

每天我都在想：「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造成讓大家如此對我？」「我到底做錯什麼要被如此對待？」「難道我就是一個生來厄運連連，得承受所有一切不好的倒楣鬼嗎？」想法越趨強烈，負面能量越是擴大。日子，不論過得再糟糕都會繼續下去，但我就好像被過去夢靨給困在黑暗的角落裡，怎麼樣也掙脫不開。我開始自暴自棄、自我放逐，選擇用逃避的方式麻痺自己，告訴自己是天下人不懂我，天下人負我。極度偏執又扭曲的自尊心變成一頭巨獸咬著我。

某日，前公司主管不知什麼原因，突然約我在西門町的餐廳吃飯。當時，對該主管的印象僅浮現他過去對我多麼嚴苛、好多次於會議中不給我面子、似乎針對我個人有著極度厭惡感。想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約我吃飯。該次約餐聚，考慮再三後允諾出席。才到餐廳，看到那熟悉的笑容，心中又浮出非常不悅的感覺，彷彿之前工作的不愉快再次於腦海浮現。我強擠出笑臉看著他，勉為其難的坐下。

吃飯時，他先關心我近況，而我也客氣跟他寒暄個幾句。在完全來不及反應的狀況下，他突然聊到：「你知道嗎？你以前真是一個非常令人討厭的傢伙。」他這一句，當場讓我尷尬難受到不行。自尊心無比高的我，根本無法接受他這麼說。吞不下那口氣，正想回嗆他時，他又說：「你他媽的這傢伙能力就是夠，老天爺又照顧你，天份那麼好，可是怎麼就是不懂得珍惜，浪費掉這些很多人經年累月學習、磨練都不一定有的才賦。」

「什麼？我不懂。」話題轉到此，我有些納悶，無法理解他言下之意。他帶點無奈又好氣語調說：「找你吃飯，是想了解你這呆子開竅了沒，關心一下你的近況。」實在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你是個有才華、天賦的人，同事們得熬夜加班完成的提案，你總是不用半天就可以做出客戶滿意的作品，可你卻表現出一副不在乎工作、不在乎旁人的態度。說著自己想講的話，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結果搞得周遭的人對你又愛又恨，可大家又不願意純粹包容。」

「你要避免仗著優勢天賦，在不自覺狀況下欺壓他人。」

「什麼？我並沒有這樣做！」我驚訝的回。主管他說：「我當然知道你沒有，你就是一副傲骨、傲慢的態度，你如果是刻意這麼做那就算了，但你就是在無意之中常常傷害到別人，這才令人覺得無奈。」我低著頭沈默不語。「你又極端不負責任，工作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們都知道你還有空間提昇，可你卻總是做到自己覺得滿意的程度就交差。即便那樣已經做得比很多人好，可是我們對你期待不僅如此，只不過你永遠都顧著想自己，從沒關心過身邊的團隊。」

「你不知道為什麼同事都不找你吃飯，對吧？」主管帶著有點尷尬的微笑。我搖搖頭示意不知道。「你不在乎別人感受，有話就說，有任何想法就直接從口中說出來，不論當下是在什麼情境或場合，你從沒想過其他聽眾的感受。你可能沒有印象，有一次你看到同事做出來的作品，你覺得不好，直接就說對方做的不好看、做的很爛，可以怎麼怎麼改，嘴巴不停說著這很簡單、很容易。但你卻忽略每個人所承擔責任高低不一，程度不同所能產出結果也不一樣。」「我們沒有要求每個人都要到達100分，而是期望團隊整體成績平均可以到達70分以上就夠。」

「團隊裡不缺英雄，不是我們不需要英雄，而是我們需要一個互助的團隊。」

我聽他這麼說，心理難過至極，對我而言，那些指教或批評同事們的工作，純粹都出自於善意，並沒有主觀惡意。「後來你的變化越來越大，從同事開始跟你疏離後，你每天工作就是儘速交差，比起過往交差時間變得更短、更快。這點著實令我們所有人驚艷。原來，你的能耐不只這樣，你還可以變得更好、更強。可是，你卻在交件完成之後，只是在線上跟人聊天，並關注你自己在意的事物。」

我不發一語，因為主管說的是事實。我當時心想既然都提早做完，接下來就是做自己的事情，這不是理所當然。再加上同事們也不大理會我的建議或指教，乾脆做自己的事情也省去干擾任何人的麻煩。顧好自己難道有什麼錯誤嗎？「我們並不期望你做得更多，但我們卻希望你不僅只是將此看為工作，你應該想想除了你能做好的事情之外，對你而言還有沒有更有意義的事情能去發揮，甚至是可以與公司發展相關的事情。但很可惜，你表現出來就是個徹頭徹尾自私鬼。」

「你開始批評公司、批評同事、批評客戶、批評主管。對，大多你指出的狀況，我們都認同，很多你所說的問題都如所有人眼見，殘酷現實的確在眼前發生。而這一切，我們也知道這讓你或其他同仁產生很多不悅、不耐。可也正是如此，我們才需要有能力、有能耐的人，一起協同解決問題、突破困境，而非被動的以批評方式傷害這本來就已經脆弱不堪的環境。」聽到前主管如此說，似乎慢慢理解到底發生什麼問題，原來造成我所有難堪不愉快的成因，全都是我自己。

「業界圈子很小，我從你的前一間公司主管聽到關於你的現況。他是我的朋友，恰巧跟我聊到一些你所做過的事情，所以想了想，覺得有很多事情應該跟你說清楚，不然也許你永遠活在畫地自限世界裡，無法理解真正問題在哪。因此藉機約你出來吃飯，順便關心你。至今，對我而言，你依舊是一塊具由潛力的原石，可是卻無法被打磨、琢磨。過去，僅能用著你那偶爾散發出來的特色與魅力，極大化萃取我們所需要的，除此之外，難有什麼深度互動或運用。」

「你可能不知道，在別人眼中你是個架子擺很高，態度又高傲的人。」

聽他這麼形容，是有些難受。我從沒刻意想過要令任何人不堪。只是順應自己本意與本能，一點一滴的前進、邁進，未曾打算傷害周遭人們的意圖。但可能正是如此，我不考慮別人只顧慮自己，導致間皆造成許多傷害，以致於身旁的同事、朋友，莫名被我影響。可也正是如此，問題由我造成，傷害就自然回到我身上。在不自知、不自覺的狀況下，同樣狀況反覆發生，那些負面能量就形成一道循環，在我生活中流動著。

最後，他說：「幾年過後再看你，現在看起來似乎事事不順。可能過去跟你說這些，你會完全聽不進去，再加上你有天賦才華，無法體會社會與企業的現實。但要是可以的話，你從現在開始重新去認識這個世界，去理解你與這個真實世界的距離差距多遠，去發現你到底缺少了什麼，去深究你到底做了什麼又得到什麼。你如果可以靠著自我摸索、自我認識、自我約束，或許有一天你的成就會到達未曾想過的境界與高度。」

「自我價值的實踐不僅是對自己，而是對周遭的人都具有相對價值與意義。」

該次吃飯後，人生巨大齒輪又再次轉動，原本停滯時間也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