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最為黑暗的夜晚

「創業至今，已經三年不活在不穩定日子裡，又連續幾個月都沒有收入，而且債主討的急，能如何處理！？」心裡焦慮的我不斷問著。「下個月呢？下個月會有收入嗎？有收入的話又得先拿去還債，但這樣生活又該怎麼過？家裡小孩滿一歲多，出生後沒有一天給她過好生活，我該怎麼處理？」心情慌張的像是迷了路的小孩般，極端燥鬱的喘息，眼睛四處飄、四周繞，腦袋裡不停的轉。

「生小孩時已經一筆大的開銷出去，可是收入不穩定，又該怎麼填補那些跟人周轉來的現金？」「為了留住同事，不僅要持續說服他們，講出那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而這一切，卻建立在一個虛假不真的基礎之上，又能如何自居，他們會用什麼眼光看待我說出的話？」不安已經填滿心頭，我看著窗外，再看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鬱悶著睡不著，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著。

「還能走多遠？還可以過多久？還有多少時間？現在還有機會嗎？這世界好像不願意再給我們一點喘息的空間，似乎僅剩下要我們做出痛苦的抉擇。」我不停的質問自己，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心裡堆積的不好，全變成了魔往心裡狠狠的鑽，一直鑽，直搗心底最深不願意面對也不敢碰觸的敏感地帶。那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露出猙獰但又無力、無奈的表情。

「還要再一次機會嗎？繼續下去真的就看得到結果嗎？那些我欠債的人，他們還能給我多少時間，是否我能夠熬過又一個月的折磨呢？明天會不會又接到討債人的電話，翻開電話簿根本沒有幾個人可以借錢周轉，再這樣下去，我還能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心做事嗎？」看著窗台外，深不見底的黑，一下子全給跑進了眼睛之中，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答應說好下個月要還錢，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對方這次不知道會怎麼給我臉色看，上次已經給了很難聽的警告，威脅要到家裡來亂，只是這次我是不是可以安然再次度過呢？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該怎麼辦是好，現在身邊能借錢的對象都問過了，已經問不到更多的人，我到底能怎麼做。」一股強大的黑暗力量，直接衝碎我的理智，佔領了我的思緒。

「那就結束掉生命好了。乾脆一了百了，反正活著跟死了差不多。」

我停下腳步，頭低著，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眉頭皺得好緊、好深，臉上的淚痕，因為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就這麼兩條掛在臉上。我望著鏡子裡的臉孔，一付要死不活的樣子，身體就這麼自然的左右擺晃著，萬念俱灰之下，我實在拿不出什麼方法，只能讓自己就這麼束手無策的像個無助幼兒一樣。

「我又怎麼對得起家人？允諾要給她們更好的生活，沒想到卻一起拖累她們，甚至連剛出世的女兒，都還沒有給過她一點像樣日子去過。如此無能、無用，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太太一直支持著，想回應她們的期待卻怎麼做都做不到，已經沒有臉面對她們，更別說再去找任何藉口或理由來塘塞。她們沒理由跟著我一起苦，我不應該再繼續拖著她們一起痛。」

我移動了身軀，走出家門，搭上電梯，一按就是按到頂樓。

到了頂樓，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格外寒冷。那天，是2010/09/28，距離女兒生日剩下一周的時間。我在頂樓，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往矮牆前進。腦海裡沒有什麼念頭，就只是想要往那邊前進，每一步，好似用了很長的時間，每踏出一步，心裡就像是有什麼消失一樣，隨著越靠近矮牆，心中的迷惑、困惑越是強大，我不斷問著：

「活著，到底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我會被生到這個世界？為什麼我只能帶來苦難？」

我爬上矮牆，坐在10樓高的矮牆邊，頭往下一探是鄰居的院子。「原來，頂樓的景色是如此，以前從沒有來過，沒想到，從上面往下看，感覺如此不同。」我深吸一口氣，坐在矮牆上，開始想著：「人生，走到今天為止，沒做過什麼大事，想做的事也沒什麼成果，而那些相信我的人，只換得我的背叛，尤其信賴我，仰賴我的家人，她們更是什麼都沒有得到。我無法帶來笑容、歡樂或是愉悅。」

「趁現在結束掉吧。所有的一切，到現在就夠了。」

眼淚不停的流，止不住的淚水，已經哭濕了整件上衣。這才意會到，原來，我心中還有捨不得，但那些捨不得也無法停掉我那想要朝向自我毀滅的心意。「跳下去會痛嗎？會一下子就像是睡著了嗎？會有人在乎我死了嗎？要是就這麼死了，那會有人為我流下任何一滴眼淚嗎？」我還記得，臉上滿是淚水，卻還是哭中帶笑，笑著自己活在世上，不過就像是顆沙子一樣，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忘了寫遺書，也沒有跟家人告白，她們應該不會原諒我吧。但是，希望她們能諒解我做出這個決定，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非不得已也不想走上這條路。」「剛剛忘了先親女兒一下，太太也沒有給她好好抱一個，好可惜，身上沒有她們的感覺，少了點她們的溫度，怎麼沒有先想到做這些呢？」我有點懊惱，那些沒有做的事情，還是讓我很在意。

「夠了吧，你走了對大家都好，討債的、恨你的、厭你的，都沒有理由了。」

我在矮牆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不停的發抖，止不住的強烈抖動著，手跟腳也都已經發軟無力，情緒強烈的顫動著，我知道該是停止那些想法，也該動身做出決定。我緩緩站起來，兩手扶著牆邊，兩腿站在牆外，眼睛看著前方的大山，看到往來車流的光線，又低頭向下看看鄰居的院子，漸漸我曲著膝蓋，做出準備。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好可怕。跳下去應該可以順利的離開吧，希望不要太痛，要是死不了，那肯定日子更難過，要跳就要很用力的向下，一次就要解決。」我心冒出這輩子沒有過的強烈恐懼感，沒想到我還是會怕死，只是這次拿死來當逃避的理由，剛好給了我一個痛快。「冷靜、冷靜，整理一下情緒，時間到了。」

「眼睛一閉，眉頭一緊，身子一彎，手要鬆開，雙腳正要曲彈向前。」

「你在幹什麼！！！！！」「你到底在給我幹什麼！！！為什麼你要在那邊！！為什麼你現在在那邊！！！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太太大聲的哭吼著，她對著我大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憑什麼！憑什麼！到底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這樣做！」我被她一吼，瞬間無法思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現在給我過來！聽到沒有！你現在給我過來，不管怎麼樣，你就是給我過來！我沒有說你能走之前，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恣意妄為，你不可以就這樣拋下我們！你給我過來。」她像是用盡生命的力量對我發聲，而我的意識相當模糊，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整個人還非常混亂，我不懂為什麼她會出現，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站在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休想給我跳樓！你不能選擇自殺！你不能夠就丟下你女兒跟我！你沒有跟我們說過、談過就這麼做！你他媽的是個渾蛋，你現在給我過來，不要站在那邊，不要！不要！你給我過來！」我崩潰了，意識慢慢回來，原來我太太發現我在頂樓邊正準備跳樓，她一步一步向我趨近，可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全身僵硬，身體硬到手想要舉起來都沒辦法。

「你不要給我亂動！我過來！你待著！手扶好那個牆！千萬不要動！你不准就這樣離開！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不能你自己那麼自私的先離開，要走也是我先走，你不能讓我為了你一個人在以後的日子每天落淚難過，你也不能讓你女兒從小就沒了爸爸，你不可以這樣！你站穩抓好，不要亂動！」她，越來越靠近，然後手用力一抓，把我的雙手緊緊握住。

「從現在起你什麼都不要做，我把你抱近來！身體不要亂動，不要亂動聽到沒有！」她的嘶吼聲相當尖銳，把我從混亂神智不清的世界裡給拖了回來，我看到她滿臉是淚，難過到不行，沒想到還有個人願意為了我，從世界的邊緣把我拖著、抓著、扣著，她聲聲呼喚，她用盡全力將我從矮牆邊抱了回來，用力的將我拖拉到一旁的平地去。

「你這渾蛋，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你要讓我以後都活在以淚洗面的日子裡嗎？」

「你到底憑什麼以為可以就這麼簡單的離開，你覺得我們愛你還不夠嗎？你覺得我們不好嗎？為什麼想要拋棄我們就這樣走了！如果我今天沒有發現你，那你就這樣走了，我們兩母女以後要怎麼過下去？你覺得女兒的朋友、同學會怎麼說她？你為什麼就是這麼自私的只是顧慮自己而以。」她很憤怒的對著我說。

我才剛要說出：「我…。」她很用力的一巴掌打了過來，然後又是一巴掌，又是一巴掌。「你醒了沒！醒了沒！會不會痛！會不會痛！這再痛都不會比你跳下去後，留我們一家人為你難過還要來得痛！你算什麼，你憑什麼，你就以為我們有什麼話不能講的嗎？非得要這要做才能解決嗎？」她氣憤的對我說著，接著又是一掌一掌的乎了過來。

原先混亂堵塞的情緒，因為她的極力干涉，慢慢回過神來，漸漸感受到她那強烈的情緒，這才發現我原本要做的事情，對她的傷害可能是無可彌補之大的痛，而這一切，我根本沒有想過她或女兒，更不知道她要在接下來承受什麼。她的每一句話，好似槌子般的一次又一次的對我敲了進來，把那被黑暗包覆住的心，因她的關係，逐漸被敲開、敲裂，終於慢慢令一些光線射到心裡。

「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不能用結束生命的方式逃避，人生會遇到的痛苦不會只有這樣而已，我們每個人都在承受不同程度的痛，只是人們生來會自我去調節那些痛，因此才能變得更堅強、更茁壯，可是你不能被痛給打敗、打倒，我一直相信你辦得到，我始終認為你有一天會闖出一番大事業，但你不可以就這麼低頭認輸，你放棄了，什麼所有的可能全都會化為泡影，你不能這麼不顧一切！」

「錢沒有了再賺就好！工作做不好那有用力過就好！生活過得不好那節儉一點去過就好！沒有人願意幫忙那就靠自己就好！我們不論要過什麼生活，都可以靠我們自己去決定，頂多生活苦一點、艱困一些，但沒有過不去的難關，船到橋頭自然直，你要不開心，不要做就是了，我們一起承擔，沒有什麼挨不過去的！」她激動的說著，一點一滴把我從心智的懸崖邊緣拉回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做了對不起妳們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一下子情緒猶如水壩洩洪一般潰堤無法控制。我口中不斷說著對不起，她跟我講：「你不准說對不起，你也沒有理由說對不起！當初你說要創業，我就說會支持你！你相信我支持你就好！在我沒有說出任何的不支持之前，你要一直相信著我！因為我是這世界上，最相信你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你可以！你必然可以！」

她對著我大哭著，她一直哭著跟我說：「如果今天我沒有發現你，那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日子會是什麼？你要我怎麼去接受，你要我怎麼去承受，你或許很輕鬆，可是我們活著的人又該怎麼面對，你怎麼可以如此不負責的就將這些人生最難的事情全丟給我們，你不可以這樣，你不能就這麼輕易的想逃避！」她激昂大聲的哭著訴說宣洩所有的情緒。

「不論過得再苦，每個人都看得到明天的太陽，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機會，每天都可以重新來過，不會因為任何的原因，失去了跟所有人同等、對等一起重新來過的可能，你很苦，別人也在苦，但那又怎麼樣，只要你願意，那些事情都有重來的機會！不要輕易的就放棄掉那些所有的可能！」她緊緊抱著我，對我說著她的心裡話。

「雖然我會怨你，但結婚了就是這樣，生活的事情就是如此，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用想得那麼沉重、那麼負擔，好比你也會怨我一樣，別去計較在意這些，我們都是一家人，全家人都很愛你，還有無數愛你、欣賞你、尊敬你的人，你不能因為眼前所遭遇的痛苦跟困難就想要逃避，你不能忽略那些對你還有期望的人，你如果沒有盡力去做過所有的嘗試，那你去試試看就好，試過再說啊！」

她口中說出的一字一句，不斷洗滌我那被黑暗侵蝕的心靈，每聽她一句話，心中的缺陷也就慢慢補上，我這才意會到，原來當我從自責、咎罪的那一天起，把心給關了起來，自以為的把所有想法封閉在心裡，還覺得事為了對方好才這麼做，沒想到少掉溝通、少了對談，心情也很容易走向死胡同裡悶著、憋著，最後逐漸扭曲、曲解那些外界帶來的感受，不斷放大負面情感，最終自己壓死自己。

「不要妄自菲薄，我們真的愛你，我很愛你，你也要用同等的愛回報我們，不能說走就走，更不可以就這麼拋下最需要你愛的女兒，她是我們的心血結晶，是我們這輩子的夢想、願望跟全部，你真要負責就是盡力把她養大，把她變成比你還要更好、更優秀的人，讓她過上比你還要好的日子！那才是你真正該去想、該去負起的責任，你是要真正去為她而做，不是找理由挑藉口來做為逃避的理由！」

這段話，一下子震醒了我，顛覆我所有的想法，原來，當我口口聲聲說這麼做是為了她們，其實都是為了我自己，而我卻只是因為無法承受、承擔自己的失敗，所以選擇逃避，想給自己一個痛快，結果卻忽略了自己眼睛真正該注意的角落，腦袋該去思考的重心。我胡塗了，沒想到雙眼被思緒蒙蔽，思緒被扭曲的心靈給遮蓋包覆，導致我自己想不開、想不通，然後就做出可能會令人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相信我，為了我們活下去，你唯一的信念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不管你未來遭遇什麼困苦或傷痛，你都不要忘了，我們一家人就是絕對支持你、保護你、跟隨你，只有你，是我們生命中無可取代之重，也只有你，我們的生活才有了意義，存在了更多的可能。」

那個難忘的夜晚，狠狠的教訓了我一頓。我告訴自己：「未來，絕對不再求死，要死，也得幹個轟轟烈烈的大事之後再說，不然像個懦夫、孬種的離開，那跟個廢物有什麼兩樣，枉費了我曾經活在這世界上所耗掉過的心力、精力。要就做大事，闖個大名堂出來，在那之前，這條命就是我家人的，只有她們說不要，我沒有理由說不行。」

逃避，固然簡單容易的給自己一個理由開脫，但卻給了另外一伴一個永遠痛苦的理由給羈絆著，令她們活在被煎熬、困擾的日子裡，永無天日。自殺，解決不了任何的事情，想要改變現況、扭轉現實，那就採取真正積極、務實的行動來逆轉，遇到任何的挑戰、困難，那就是跨越、撞過，只有經過無數次的不斷嘗試，那些不可能的，才有機會變成可能。

活著，才有機會改變世界，那個只有自己與家人才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