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與夢想

「我發誓絕對不會變得跟你一樣，而且我要成立一個比現在還要幸福又美滿的家庭，絕對不傷害我的小孩，要給他世界所有的美好。」父親在一次酒後失控痛毆我之後，於心中立下了這個決定。一直以來，我總在追求「家」的感覺，試著去想像一個正常家庭應該是怎麼樣，常常會羨慕別人的父母親是如此親和、和藹，那眼前看到的畫面是如此的美好與幸福。

從小，我不覺得自己跟別人有什麼不同，但外界反應卻很清楚的讓我感受到我與一般其他小朋友是非常不一樣。在學生時代，同學們的排擠、排斥、戲謔沒有少過，而有些同學會以更誇張的行為來表達他對我的看法。好比說把我的書包丟了、位置上放圖釘、便當藏起來、桌上畫些極盡羞辱的文字與圖畫。這麼多年下來，我也不敢奢望這社會或外界要對我多好，畢竟，在家裡得忍受所有的不舒服、在外面也是得承擔大多異樣的眼光。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無法影響任何人，甚至每一個人都有看待我的自由，但同時間，我也希望對方不要輕易的在我身上貼標籤、甚至是動手動腳。雖然我這麼說，可是因為人們的不了解、不熟悉，所以會嘗試用各種方法來接觸我，即便，這過程痛苦、難受、孤單又寂寞。但，這又能怎麼樣，如果外界的眼光是如此看待，一如我尊重每個人看待我的立場，我也只能選擇默默承受、承擔。而這一切，一直不斷挑戰我最想要的那個家，也是那個看起來最遙遠、最難以達成的夢想。

許多人對於我處在這社會的觀感很好奇。

其實，我要的不過只是猶如一般人平淡生活的自由而已，例如成家立業。這不是個偉大的夢想，但卻相當難以實現。尤其當我用現在的外表於社會時，人們異樣的眼光沒有少過，即便到了今時今刻為止，我還是可以從那些人的眼中看到他們對我的一些感受，不論他們想要怎麼去隱藏，有些事情就是藏不住、收不來。多年下來，人們的敵意不像過去那麼強烈，也許是多元社會的多向發展，讓人們對於一些事情的討論變得比較純粹，好比像我這種議題，比較偏向是八卦娛樂的議題，大家茶餘飯後笑笑就過，很少人真正當真。

我母親常對我說：「你這樣子會交得到女朋友才有鬼，不會有人想跟你交往，你根本就是個怪咖，更別說以後你要結婚成家，那根本不可能。」我曾一度這麼認為，因為社會對我的包容非常狹窄，尤其學生時代，集體罷凌、群眾暴力，這些時常發生在我周遭，我在家中得不到寬容、在外面得不到包容，似乎等待我的只剩下自我生命了結一途。所以，我曾在國中的時候自殘過。某種程度來講，為的是希望得到家人的關心，可換來的不過就只是又一次冷言冷語，一句：「你自做自受，活該。」

家，離我好遙遠，我好想逃離這個沒有感情、沒有親情的家庭，只想到世界最邊緣的角落，不想讓任何人找到我。那時候，萬念俱灰，生活哪有什麼值得期待的美好，身邊的朋友幾乎沒有一個人願意把我當一回事，更遑論社會所迎面而來的壓力，可是一點都不小。像是有一次我走在街頭，別人看到我覺得似乎不大對勁，街頭就開始對我叫囂，不斷罵著我是個人妖、變態、神經病，而我只能裝做沒有聽見，好像那一切不存在，然後，對方一群人走到我面前，把我圍住，一副試圖要傷害我的樣子。那次，在西門町好多人圍觀，可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我狼狽的逃開現場，不斷問著為什麼我要被這樣對待。

好多人跟我說：「你這樣做是錯的，你只會一錯再錯，不會有人接受你的，你休想。」我常反問他們，那到底什麼是對的？像你們一樣著符合性別的服裝就是嗎？還是說像你們一樣跟不同性別的人交往？或者是做跟你們一樣的事情，在你們認同接受的狀態下？所以，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判斷的依據是你所說的「普世價值觀嗎？」我又反問：「你覺得一個長得極像男生的女生有錯嗎？或是一個極像女生的男生有錯嗎？難道你從未想過為什麼自己是這種性別而不是另外一種嗎？」

我說：「我要的跟你要的沒什麼不同，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活著，事情一點都不複雜，是你或我複雜化了，所以回歸原始，你有你的生活想過，我有我的生活想過，我尊重你的生活自由，你尊重我的自由，這不過就是你我之間的同理心，不是嗎？因為人們知道彼此尊重的重要性，所以這社會至今能夠以這種姿態繼續存在運作著，而不是大家拿著刀、拿著槍互相砍殺、奪取性命，這也是法律規範、限制並保證人們生存、生活的權力，不是嗎？我的問題是，我能尊重你，而你呢？」

我實際生活的家庭與夢想中相較少了一大塊，那一塊我只能在夢中期待、找尋。沒想到，在18歲那年，終於遇到另外一位願意接受我的另外一半。在那之前，活著的世界不過就是一兩個死黨能願意傾聽我所說、所訴，其他的人還沒聽你解釋，開始就是一片撻伐、一片謾罵。「你就是變態！你就是人妖，憑什麼我們跟你一樣平起平坐，憑什麼你跟我們在同一間教室做同學，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久了，好多話聽起來也就麻痺、沒感覺，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知道越是在意，心就越是疼痛。

一路過來，從學生時代一直到進入社會，我慢慢感受到一些不一樣的變化。或許是年紀增長的關係、也或許是身邊終於有人願意聽我分享許多事情，面對外界的責難似乎因為態度關係逐漸有些轉變，人們對我的敵意不像是學生時代那麼強烈，而我與另外一伴的感情持續增溫、加強，好多人開始對我們的兩個人世界產生了興趣，我最常遇到人們問到的是：「你是女生，你的太太也是女生，所以你們算是兩個女生在一起？還是你算男生，然後他算女生，然後是純粹的異性戀？但，像你想當女生，應該喜歡的是男生才對，為什麼會跟個女生結婚？」

「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用簡單的二分法來看待。」「為什麼一個想當女生的男生不能喜歡一位正常的女生？為什麼一位正常的女生不能愛上一位想當女生的男生？兩者之間有什麼絕對的正相關嗎？另外就是兩性之間的關係，一定就是那麼純粹的男與女？這中間應該還有許多值得探討與想像的空間不是嗎？」我非常強調：「愛上一個人，那純粹就是發自內心裡最深層、最底層的感受，而那種愛不需要被定義、不需要被規範、不需要被限制，因為那是兩者之間情感的交換、交集與交流，這種愛，不論是對人、對事、對物，都是相對自由以及不受拘束的吧！」

遇見她的那刻起，我的人生才真正啟動，兩人熱戀四年後，很快的在我21歲時結婚，所有身邊的人都認為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之事，因為鮮少有家庭像我們這樣，雖然我總會用很簡單的方式向外界這樣說：「如果想理解我的婚姻，那你就當成一個喜歡穿著女裝的男性愛上另外一位女性，一如一位穿著帥氣或是邋遢的男生愛上另外一件女性是一樣道理，只是穿著有所不同、有所差異罷了，至於能不能理解，那就是看每個人對於事情的認知。」至於你說我的另一半怎麼想？我說：「她為了我默默的承受著，而她也非常尊重我，一如我尊重她一樣，我絕對不去做那些逾越本分之事，兩人之間的相處有了愛的基礎，接著就是理解尊重怎麼去實踐。」

我一直很慶幸，從小遭遇過那麼多的風風雨雨，能讓我不被打倒，建立起相對強健、茁壯的心智，面對各種困難或挑戰，雖然不一定總是樂觀看待，但也培養出一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個性。人生旅途中，哪有不遭遇風雨侵襲，也許多碰到的比例相對比別人高，但只要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身邊有願意支持的人，再苦都能一點一滴的承擔，這一切，也許看在外界的眼光很不容易，但事實上，不論是誰，都一定有相對困難跟煩惱糾纏著，只是我們能不能用一個彼此互相理解的心態，用著同理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切，不過就是我相對於你、你相對於我之間的許多關係。

結婚十年，為了維持這段關係，我的另一伴承受很多，對於她的付出，我也放在心中，感謝她無止盡的包容。沒有她，或許我很難面對那些眼前的責難；沒有她，或許我可能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只因為我在這社會上找不到一絲喘息的空間。她曾說：「不管你怎麼樣，我就是你背後的那雙推手，維持這個家很不容易，我也不想做，可是為了你，因為我們相愛，許多事情我會承受、承擔。同樣的，你也是，你得做到那個期望中的你，讓更多人相信你可以，說服更多人你活著的意義，令那些曾經看不起、瞧不起你的所有人知道『活著，就是靠自己的能力、實力打拼出來的』。」

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過著拼命般的人生，希望可以在年輕時就累積出一些實力，但這過程中，還是不忘期盼要生個小孩。這盼望，整整十二年之久。一開始，她認為我們這家庭要生小孩會面對很大的困難，同樣的是外界而來之壓力。我能承受的住不代表小孩就可以。我們想了非常久的時間，恰巧我又有不孕的問題，因此長久以來，即便想要有小孩也難以實現。一直到2009年，她面對周圍的壓力，再加上生活與事業有些累積，她決定嘗試「人工受孕」。要下這決定之前，我們經歷過好多次探討，包含小孩的未來還有這家庭未來在社會之中的觀感。

「生吧，即便她出生在一個正常的家庭，也不代表她會有個正常的人生。」

我說：「我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別人眼中的一般人，他們也跟一般人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但如果就我的角度來看，這個家庭是破碎的、是不完整的、是有問題的，但是也許在這種家庭教育之下，意外的培養了我獨立思考、獨立生活、獨立面對的能力，又因為自身的關係，沒有走向毀滅、自我放棄之路後，生活重新有了全新的能量，用著另外一種面貌日讓我理解活著的意義，身邊多了心愛的人，正因為那種純正、純粹的愛，在心底總是溫暖、溫和的感受著因愛而來的感動。」沒有人能確認、預測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人們學著不斷去適應社會、環境、外在的不斷變換、變遷，進而成就了現在的人類社會。

小孩生了，於2009/10/08誕生。她降臨到這個世界，生命中最完美的愛，最純粹無暇的愛出現在我們眼前，那一天，我終於感受到原來做爸爸的感覺是什麼，我也終於瞭解為什麼做爸媽的總會那麼嘮叨，我也理解每一個做爸爸的又是怎麼因為愛一個小孩而在工作再累的時候，想到她的面孔會笑，看到其他小朋友時會因為相似的影子感到溫馨，進而催促著自己要趕緊回家看她一面。這一切，都是我從做爸爸開始。我開始對於那些過去與家人之間的所有爭執，有了全新不同的感受與體驗，甚至，重新反思一個身為爸爸的我，要怎麼讓自己的小孩過著平安無虞的日子。

「小孩，教我變成一位大人，也讓我知道原來愛是如此純粹、簡單。」

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奇蹟的存在。我以為像我這樣的人，永遠沒有機會成立一個家庭，因為，從小到大看不到包容、看不到接受、看不到寬恕，只有許多的衝突、矛盾在我身邊圍繞著，那是一種一張開眼就好比一片漆黑般的恐怖，好像全世界都不願意讓你存在，而你卻得在細縫中苟延殘喘。女兒的誕生，教我怎麼從黑暗中看見光芒，她又重新讓我認識什麼叫做愛。因為她的出生，讓我更懂得怎麼去包容別人，甚至去愛那些我原本不知道該如何去愛的事物，好比說愛那些曾經傷害我的人，告訴自己要接納他們，只因為他們就像是小孩一般，不能理解面前之事物，只能像個小孩一樣無知的哭鬧，只要適度的溝通、適當的尊重，事情慢慢就會通、就會過。

35年的生活，那個夢想中輪廓的家，已經慢慢浮現。曾說過我不可能成家立業的人，現在可能難以想像。我想對他們說聲感謝，正因為很多人告訴我做不到，甚至根本不相信我做得到，所以我才強迫自己要去做，證明事在人為，別人說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實現所要、所求、所望。這過程雖然真的很辛苦、很痛苦、很煩苦，可我卻很感恩老天爺沒有給我去過平順的日子，令我在這條人生旅程裡，培養很多吃苦的個性、訓練面對困苦的心態、建立吃苦就像是吃補的心智，「人生就是一堆鳥事組成，沒什麼，習慣就好。」

身為父親、身為先生、身為別人眼中像是女生的我、身為朋友心中外女內男的超台兄弟、身為一些麻吉女性朋友的姊妹掏，我，跟大多數人沒有什麼不一樣，而正是如此，所以我，不一樣。身邊，那些曾經認為絕對不可能接受包容我的朋友，也因為我的那些不一樣，對我有了新的評價、感受，甚至有的人重新張開懷抱，願意與我對話，了解我的世界原來與他們沒什麼不同，人們不管能不能理解這過程中產生的變化，或是能不能夠感受到，那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我懂得互相尊重、諒解。

我有一個家，一個我扮演爸爸、太太扮演媽媽，與一位說著超齡語言的女兒，這個家，我相信會變得更好、更美、更暖，在這家裡，每一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愛，並且彼此互相懂得尊重包容的愛，另外，我相信身邊每位朋友都可以感受到這種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