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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翟本喬前輩昨日發文中的一段
部分轉引:開頭摘錄他人發文一段,其後為她的長文
摘錄自翟本喬前輩昨日發文中的一段:「同仁們都指出:很多決定我該強勢一點,只要我指出了明確的方向,他們都能做到。但我擔心自己看事情不夠完整,所以常常希望放手讓同仁們自己去做決定。」
以下,是呼應翟前輩一段話的親身領悟。
2011年5月,我們四個人在內湖的一間暫借小會議室裡,跟著執行長討論一紙近3,000個現成主機代管客戶,即將採用雲端虛擬主機方案的合約。當時,我們估算以每台虛擬主機基本規格來服務,精算硬體跟軟體開發成本後,約莫一年半之後可以損益兩衡,第二年初即可有一定程度利潤。看著合約,執行長問:「我們做得到吧!」我滿心喜悅的點頭。相信只有要決心,沒有跨越不了的難關。
短暫在內湖做了一個多月產品規劃與設計,還有進行市場調查跟研究後,我們終於名正言順的「被」接回公司。我們不是正規軍,我們是體制外的團隊,但執行長希望我們可以靠著體制外的力量,突破原本組織的限制,帶來文化上的衝擊,進而改變整體作業風氣。執行長的用心,我們收到了,一如他所說的,我們以一個非常奇特的姿態進入公司,位置暫時被安頓在大門進入往左最邊角之處。
或許是熱情燃燒正旺著,才經執行長跟相關同仁公布此一合約,我隨即展開各項資源需要分配與調度工作。一週內展開出約莫上百項可執行的專案細節,並請專案經理開始協調相關人員討論系統架構、系統分析與系統設計一事。那時,看似一切美好,我陶醉在那千載難逢機會裡。誰能想像夢寐以求想要參與的雲端服務開發計畫,竟在短短兩個月內就這麼撞入我的生活之中。
從正式進入辦公室,到獲得正式系統架構與系統分析文件,已經過了一個半月,將近快要兩個月。擁有多年經驗的專案經理開始發生撞牆、不適應症狀。陸續從同事那端傳回各種謠言,像是專案經理不適任、不懂、不會。再攤開看手上已經訂好的進度,有些項目開始不清不楚,彷彿就像謠傳一樣,專案經理可能有問題,導致進度無法順利發展。
我找專案經理詳談,他有他的立場與苦衷,也點出某種層面的現實。但礙於我們所做之事,真的大夥都沒經驗,因此很多過程都得邊摸邊學,才會有些狀況不如預期無法順利達成。同時,參與IaaS建置計畫的研發同仁,手上也有很多專案同時進行,導致每個人投入本案的時間無法被有效分配與運用,進而造成進度不如計畫那般。我想問題可能會越來越大,於是找上執行長,期望跟他達成共識。
「我們能否讓同仁們更專注的投入在單一專案上,而非在一個人身兼多案的狀態下做這案子?畢竟業務跟專案經理都會以客戶需求為最優先,我們這種屬於純粹研發產品性質的案子,其進度可能會被安排到較後面。我提議成立專案小組,至少五人專職在這個案子上,先把這案子的基礎架構打出來,後續看狀況再來做調整或修正。」我向執行長提議。他說好,並且說:「溝通過後我下午給你名單。」
人生充滿希望,世界充滿機會,陽光無限美好,可以說是形容當時心情的最佳寫照。我相信著這案子一定能為公司帶來值得令人期待的營收,也因此每天熬夜到十點、十一點,陪伴著業務團隊、產品企劃團隊、行銷團隊、研發團隊,在這目標上全力衝刺。在那瞬間,我根本沒有議會到自己即將面對什麼,只知道事情一定能順利推展下去。可事實總不如人願,後期狀況越來越多。
說好的五人研發小組,短暫投入兩週時間後,又被調離去救火。專案經理因為承受不了內部來的各種壓力,也提出去職念頭。從案子啟動到專案經理離職,已經過了四個月,距離結案僅僅剩下三個月。彷彿從天上墮入地獄,我緊張的找執行長談,問他到底該怎麼做,他的態度是:「你要激發每個人去想像,自己找出解決問題的能力,每個工程師都像藝術家一樣,你不能用機器人般的管理方式對待他們。」
聽完後,我呆坐在他的桌前。
我問他:「但是我們沒有足夠時間去摸索答案,現在距離交期越來越近,如果人員的變動率如此之高,又怎麼能按照進度去做出我們期盼的產品?」執行長再次重複:「他們不是產線上的作業員!你要讓大家去摸索找尋答案,讓他們自己想通,他們都是專業人士,知道該怎麼做,也很清楚理解我們的目標。你該做的就是引導他們,成為他們的明燈,給他們跟隨的方向!」
我無語,心想:「或許是我太笨,無法意會這層對話的內涵,可能再給我一些時間就能理解他想表達的。」離開會議室後,我坐在位置上,思索著到底該怎麼前進,該如何往下一步。執行長卻請假說要好好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隨即飛往美國一個月。他在IBM工作很長一段時間,從貝爾實驗室離開回來台灣成立專案公司,也因為他的聰明才智與高IQ,才獲得合作夥伴的賞識能有機會打造IaaS。
這個月,我們最少每週通話一次。每一次,我都問到:「現在從架構端回來的問題很多,有許多事情真的需要專職研發人員投入,但他們被其他案子卡得太緊,我真的很需要幫忙。」他回我:「你別擔心台灣了,美國這邊我正在跟一個團隊洽談,順利的話或許會由他們接手協助開發,你就把心思放在業務銷售上,其餘的就交給我。」我沒有完全照著他的話做,但相信他的領袖魅力與才智,肯定能為產品研發的現況帶來突破。
沒有照做的地方是,我發現自己不能再置身於研發事外。我必須了解到底狀況跟問題出在哪邊,是什麼地方沒有做完或是還在處理哪邊的問題,而不是純粹跟專案經理每天過一堆可能他都不一定理解的項目。因此,觸發我去研究Cent OS、Open Stack、KVM、Hyper V、Open vSwitch等,甚至一頭鑽下去瞭解其他部門正在處理的案子,用到所謂的Map & Reduce以及Hadoop,試圖想要搞懂本案跟他案各別卡在哪裡。
整整一週沒睡覺,翻了很多看都看不懂的原文書,以及上網Google「用Open Source架構IaaS」等資料。我大概粗糙總結一些「土法煉鋼」的方法,並且反覆畫著架構圖,再諮詢工程師實際的做法跟用法到底為何。後來,我買了三台電腦,用這架構自己在家DIY,想要架出「最低可行性」的雲端IaaS。想當然的,我失敗了,可這過程大概理解某些狀況,跟團隊溝通時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陌生。
執行長回到台灣後,我們隨即開會,我問他一句:「何謂管理?可不可以跟我分享管理兩字本身的意涵。因為在我看來,現況的管理比較像是口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與做法,可彼此之間又有很多事情得整合,這段過程耗時耗力。還有,一人多專案的狀況日趨嚴重,我們要怎麼管理?何時才能有專職的人手來開發?」執行長只回我:「你管理能力不足,美國不是這樣做事。我希望工作都是由員工自己展開與發進,而不是生產線上的作業員,你的做法有錯。」
執行長會這麼說,起因來自於我看著產品開發六個月過去,已進入尾聲,但還有很多未知的問題得解決。我的觀念是「工程師每個都承擔極大壓力,不能夠再這樣一人分飾多角,可即使真的把他們身上工作卸下,還是無法改變現有的巨大壓力栓塞。因此,我必須要有至少十個人專職解決問題,才能趕上進度。」我莫名其妙的變成產品經理、專案經理。
最後他告誡我:「紀香,你是將軍不是戰場作戰的小兵,不要降低你的格局,你要看的是通盤問題,不能一直侷限在特定事情上。」甚至到了合作末期,我極度擔心案子會失敗,面對結案日期僅剩不到一個月,我擅自作主直接指揮研發人員,導致內部合作失調,被執行長罵:「誰跟你說能代替我發號施令?你做了很多我無法諒解的事情,是你才把事情搞砸的,你從今天開始負責業務就好,產品跟研發我自己下來做!」
我跟跟他辯論:「不論你怎麼說,要我當惡人,我當定了,但我不會放棄這個案子。你可以當我越權,踰越該有的本份,招來同事反彈、反對。可我無法接受進度卡住,尤其是你,你說好在美國的時間要帶來的團隊,回到台灣後一聲不響的避談,我默默認了。因為,那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我就是要確保這案子能夠照計畫進行,現在我拼了命的去做,你要責怪我或是咎責我,都是你的權利,可請不要質疑我想要實現這案子的決心。」
執行長:「當初就不該找你,你太過偏執,你不懂得帶領研發團隊的方法!你要把自己的層次放到只是個商人嗎?你沒感受到研發人員之間的合作本身就是們藝術嗎?他們不是你呼來喚去的作業員,你沒弄懂這道理,你不是個領導者!」我泛紅著眼光回他:「是,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領導者,我只相信當有個目標大家認同了,全力去拼就是,不擇手段全力以赴。很顯然的我這麼做,你並不認同。」執行長:「不然你證明自己的能耐啊!沒有產品一樣把東西賣掉啊!想辦法啊!」
團隊拿著還沒完成的產品,只有幾張DM,我帶著業務團隊在市場上兜售。客戶想看Live Demo,我們無法做。客戶想知道怎麼轉移系統,我們不清楚怎麼做。客戶想要採購更大的方案,我們尚且無法做到。客戶想嘗試體驗看看,我們開不出來測。兩個月掃遍台北市將近1000家公司,每個業務被操到翻掉,甚至連經銷商都四處去探訪,可我卻沒辦法證明自己有能耐把產品賣掉。因此,我提出辭呈,背負著所有的失敗責任離開公司。
我離去前,最後還是問執行長同樣問題:「什麼是管理?我們公司有一群很聰明的人,一群卓越優秀的菁英,為何做不出當初在內湖小會議室裡所勾勒的藍圖?」執行長淡淡回我:「你不能把工程師當做生產線的作業員,你要給他們自己去找方向,找出答案,你只能引導他們,因為他們是藝術家,會創作出屬於自己想像的東西,沒辦法要求他們按照你給的框架去做,那只會限制住他們。他們要做的事情,要由他們來決定,效率才會好才會快。」
2011年12月30日,晚上12:32分,我離開辦公室,離開曾想像過的未來,在街頭哭了快要三十分鐘,坐在火車站對面的大亞百貨階梯上,哭著、尖叫著。腦海裡想著原本曾有過的美好與夢想,全搞砸了。帶著對整個團隊還有所有人的虧欠,站在辦公室大樓外,對著我們那一層樓大聲喊:「對不起,我沒有能力做到!讓各位失望了。」邊哭邊擦著眼淚離開。
翟前輩一段話,恰巧勾起那段刻苦銘心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