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的年代

「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兩句座右銘伴隨著我至今的人生，雖然聽起來如此老派，卻最能貼切形容我此生活著的深刻體悟。

小時候的我，家境頗為富裕，家族靠著紡織生意起家，累積了不少財富。傳到爺爺這代，更因為他精明生意頭腦及政商關係，讓家族企業更加蓬勃發展，因此在進口車還尚未普及的童年時代，我就曾經坐過拉風的進口轎車。上館子吃飯、領上萬元的紅包與零用錢，對我來說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生長在這樣優渥的環境中，又是家族最得寵的子孫之一，我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帆風順，然而老天爺什麼時候會跟你開玩笑，總是讓人難以預料，生命曾有過的一切美好，最後都偏離你的想像。

我在新竹出生，搬離新竹的那年，我才約莫四歲。

當初，爺爺為了讓遊手好閒的兒子有份穩定的工作，才將父親安插到新竹自家毛巾紡織工廠擔任管理職務，但因為父親無心於事業，以及他那對任何事都毫不在意的散漫態度，不僅無法將紡織廠經營好，工作非但沒有起色，反而還造成虧損，最後，爺爺只好透過自己的政商人脈，替父親在台北市政府謀了一份公職，我們也因此搬回台北。

爺爺一共生了八個小孩，父親排行老三，因為深受爺爺寵愛，自然特別受到照顧，而這也引發兄弟間微妙的關係。兄弟間看似友好，私下卻是暗潮洶湧，人人都對龐大的家產虎視眈眈，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搬上檯面談論。

就像是將石頭丟進水池中，我們搬回台北這件事，自然也在家族中引發些微漣漪，表面上看起來一如往常，但實際上，各自承接部分家族事業的叔叔伯伯，卻害怕父親回來後，會威脅他們所擁有的版圖而人人自危。

年紀尚小的我，雖然感受到些微奇妙的氛圍，倒也沒想太多，只覺得搬回台北真好，特別是身邊的長輩對我相當「疼愛」，不僅叔伯常偷塞零用錢給我，還時常從上門向爺爺請託的大人手中，接過不少令人驚喜的昂貴禮物。

某一年的農曆春節，家裡如同往年一樣聚集了上百人，眼前滿滿的人有一半以上我都不認識，他們多半是短暫來訪的政商人士，或是一進門就衝著爺爺大喊「乾爹」的陌生男女，不過我卻也從中發現幾張經常提著水果盒登門拜訪的熟面孔，我常心想：「除夕不就是一家人團圓的日子嗎？為什麼這些人都不回家？」雖然心裡困惑，但卻也為他們的出現感到開心，因為大多時候，他們絕對不會空手而來。

「叭…」汽車喇叭聲蓋過室內喧嘩的嘻笑聲，一輛小貨車緩緩停在爺爺家門口，從車上走下兩個人，協力把車上當時剛上市不久的遊戲機搬進家裡，來來回回不確定搬了幾台下來，看著那堆疊如塔的遊戲機，不只小孩，就連大人都興奮地上前觀看。

「人來就好，怎麼還帶禮物來？」爺爺對著兩人中較為年長的阿伯笑道。

「陳桑，恭喜恭喜！沒有啦，這是為了感謝你之前的幫忙，之後還要麻煩你多照顧啦！」

兩人一陣寒暄過後，阿伯拿起一台遊戲機遞給我問：「一台夠不夠？要不要再拿一台？看你要送給弟弟或朋友都沒關係！」從阿伯手中接過遊戲機的我無比興奮，搖了搖頭只想趕快打開。

前來拜訪的陌生臉孔眾多，他們手上提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那晚，家族中每個小孩都拿到不少禮物，我看著那些大人們遞過來的禮物，滿臉笑開懷。那段時期家族的景況，充分反映出「台灣錢淹腳目」的輝煌光景。

以前我從未想過他們對我的好，其實包藏目的與動機，直到爺爺去世那天，直到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從不懂到慢慢理解，這才看清人心所映射出來的另一種真實面貌，一種表面迎合，心底卻機關算盡的貪婪面孔。

那些現實又勢利的嘴臉，如此血淋淋地烙印在我幼小的心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