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中落

偌大的客廳，酒瓶碎裂的聲音伴隨著父親喝醉的咆哮聲陣陣襲來，又重又臭的酒氣味瀰漫在整個空氣中，黑暗的房間裡，我不安地轉動眼珠，身體因為緊張而不敢妄動，深怕下一秒父親又會闖入房間，莫名將我拉出被窩毒打一頓。

距離爺爺過世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段期間父親酗酒的情形更為嚴重，或許是少了可以管束他的人，也或許是少了情感倚靠的對象，酒醉後的他，常把所有不如意的情緒都發洩在母親、弟弟與我身上。

我蜷縮著身子，直直地望著自己的膝蓋，等待客廳的聲響平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思緒慢慢飄回爺爺喪禮的最後一天⋯

蔣經國、林洋港、黃大洲等政商名人送來的輓聯掛滿了整個靈堂，跪在草蓆上的我，雙腳因為久跪而又痛又麻，耳邊盡是男男女女此起彼落「嗚…嗚…」的哭泣聲，乍聽十分哀傷，不知為何卻少了一點真心，我抬頭望向他們的臉龐，雖然瞧見哀戚的神情，卻意外地找不到幾滴眼淚。

當天晚上，父親和叔叔伯伯們關在爺爺的書房裡，原本平靜的對談，漸漸演變成大聲的爭執，激烈的吼聲從門縫中溢出，站在門外的我聽不清確切的內容，依稀只能捕捉到「分遺產」「聯手」等幾個關鍵字。

從那天之後，我們家與叔叔伯伯家的情況突然變得天差地遠，爺爺生前雖然十分疼愛父親，但因為他自身的放蕩不羈與不爭氣，造成爺爺過世之後，財產分配不公，叔伯們拿走了大半的家產，當堂兄弟姊妹們搭乘遊艇出遊、揮霍上萬塊買玩具的時候，我們卻得錙銖必較地節儉過活。

父親酒越喝越凶，幾乎整天呈現酒精中毒的昏迷狀態，整個家庭的經濟重擔落到擔任業務工作的媽媽身上，全家人只能窩在一間小房子裡，我心中感受到的衝突也隨著時間變得異常強烈。

母親獨自扛起整個家計，即使工作再累，還是得負責我與弟弟的三餐，到了夜晚更要承受父親因酒醉而帶來的許多瘋狂舉動，許多年來，全家人活在惶恐不安與擔心受怕之中，「希望有一天我能給自己一個幸福的家庭，不讓孩子處在受虐、害怕當中，我要保護、呵護我所愛的人，絕不要變成像父親這樣的人。」當時的我，如此許下心願。

人家說「富不過三代」，輾轉過了幾年，我無意間從大人們的對話中，聽說叔伯們因為揮霍無度及管理不當，將爺爺所留下來的家產傾刻敗光，原本看似風光的大老闆們，轉眼間躲債的躲債、跑路的跑路，從那時起，整個家族變得分崩離析，親戚們變得鮮少聯絡，僅剩下一些八卦流傳著，那些曾有過的家族榮景，轉瞬間變得冷清許多。

每每在慘遭父親痛打之後，躲在被窩回憶過往成了黎明前最漫長的等待。門外的騷動不知何時已悄然平息，忐忑不安的我輕手輕腳地摸下床，將門拉開一條細縫窺視客廳，只見地板及桌面滿是散亂不堪的酒瓶，父親則早已在沙發上酣睡。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關上房門，爬回床上，從草木皆兵的緊繃狀態頓時放鬆，睡意在疲累後快速地襲來，今晚總算是安然熬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