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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刀與刀疤
對於父親,我其實感到害怕,但卻同時渴望得到他的關愛。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羨慕同學的父親會來參加家長會、羨慕他們能跟父親手拉著手回家、羨慕他們的父親會趁著假日帶全家到遊樂園玩⋯,如此簡單平凡的願望,對我來說卻難以實現。
每當我回到家時,父親不是已經出門喝酒,就是喝得爛醉躺在家裡酣睡,偶爾清醒時的他,卻也不忘抱抱我、買禮物給我,就跟其他人的父親沒兩樣,因此我心裡總是抱著一絲期待,期待有一天,他能清醒地來參加我的家長會。可能這樣的期待有點多餘,但我真的很喜愛與清醒時的父親貼近,被他抱著、感受他下巴鬍渣刺在臉上的觸感,溫暖得難以言喻。
很不幸地,在我記憶之中,這種與父親相處的親密時光少之又少,反之,因為他酒醉後,莫名其妙地向家人發洩、在外打架鬧事的記憶卻格外地多。
有好幾個晚上,他就像是失控的瘋子一般,在大街、廣場、計程車上、警局裡到處亂吼,口裡操著三字經,逢人就罵,眼裡所見的人或物都可能成為他攻擊的對象。我們搭著計程車到警局接他,已然酣睡的他,總要花費我們不少力氣,才能將他沉重的身軀扛回家,而鬧劇到此還沒落幕,待他酒醒之後,我們又得繼續對抗他那幾近瘋狂的行為,這常令我們疲憊不堪。
又一次,照例搭著計程車前往警局將父親接回家,這次,他竟然脫序地拿起鐵棍就往司機身上打,我們頻頻向司機道歉,好不容易才拉著發酒瘋的父親回到家,沒想到氣憤的司機卻串連其他同行,駕車聚集在我們家路口,準備要痛宰我父親一頓。
而這一鬧,街坊鄰居紛紛跑出來關心,母親急急忙忙下樓,不斷向被毆打司機請求原諒,希望一切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跟著跑下樓的弟弟與我見狀都驚呆了,只有鄰居上前緊緊抱著我們說:「不要怕,你媽媽會保護你們,警察也會來保護你們,別怕!」
父親還曾到學校鬧事過,再加上頻繁的搬家,國小那幾年,我幾乎都在被排擠的狀況下度過,每每好不容易挨到新的學期,換了新的班級,我才重新交到一些新的朋友。
就像是在海上漂流許久的人看見浮木一般,我總是想盡辦法地緊抓這得之不易的友情。「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來我家打電動」「這是最新的電動卡匣喔」「比上次那個飛機的電動還好玩 一百倍」,某天下午,在我連珠砲似的說服下,幾位朋友總算點頭答應。
走進家門,我很快地在客廳的電視前將電動組裝好,連同我在內,四個人一股腦兒地陷入電玩的世界當中。
「快點跳,就是這邊…」「打打打,右邊右邊…」,就在我們玩得正起勁時,平常總是不見人影的爸爸,卻突然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帶著滿身的酒氣、怒氣及一把武士刀,「吵什麼吵,沒看見老子在睡覺嗎?」吼完的同時,只見他發狠地拿武士刀朝我們砍過來,霎時間朋友們四處逃竄,驚嚇地放聲哭喊,我試圖阻止卻徒勞無功。
那天,我的背後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抹滅的刀疤,心,也跟著被劃破了,我不懂「想要一個簡單、正常的家庭」,如此平凡的願望為何這般遙不可及,為何這麼難以實現?
父親酒醉後的暴力行為在我成長過程中層出不窮,除了難堪,我更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因為不管我怎麼做,都無法改變爸爸,這些無力感夾雜著我對父愛的渴望,最後逐漸糾結成恨意。
但慶幸的是,我卻也從中找到了一些活下去的理由,我知道生命的黑暗不在於環境的嚴峻,而是當我被迫接受後,黑暗將會籠罩著我,使我以同樣的方式傷害身邊的人,因此,我不斷提醒自己「要成為更好的人,不要像父親一樣」。這樣的意志,讓我擁有了承擔艱難考驗的信念與堅定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