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我想成為女生
成長的過程中,我對父親的怒火與怨懟從未消失過,我恨自己輪廓與他相似,我厭惡自己跟他同性別。「男孩子個性會像爸爸」這類說法,更讓我打從心裡無法接受,從父親身上投射出的負面形象,我告誡自己不能重蹈覆轍,「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年幼的我在心裡暗暗發誓。
叔伯們不擇手段地爭權奪利、父親酗酒後的拳打腳踢、轉學後男同學對我的霸凌⋯⋯,種種潛藏於男性世界的爭鬥、暴力與威權,讓我自小便對男生產生極大的不信任感及疏離感,我常自問:「男生的世界為什麼要這麼暴力、粗俗?」
升上小學五年級之後,我開始有意識地與同年紀男生保持距離,總覺得他們身上時常閃過父親的影子,害怕他們會傷害我,矛盾的是,我卻又如此渴望與他們親近、渴望與他們成為朋友。
矛盾的情緒不斷在我心中拉扯,即使在校天天與男同學為伍,卻始終無法與他們融洽相處。再者,父親脫序的暴力事蹟又在新學校傳開了,同學紛紛開始迴避我,「我媽媽說你爸爸會打人,所以要離你遠一點。」一名男同學直接又不經修飾的話語,深深地刺傷了我。
犯錯的是父親,但同學們卻因為父親的過錯而懲罰我,他們不能理解我的無奈,硬是在我身上貼上一個有色標籤,一個讓大多數人都遠離我的標籤。同學的霸凌把我僅存的安靜世界給毀滅,每一天,我都要獨自舔拭傷口,努力將飽受傷害的心靈重新縫補。
求學階段,「分組活動」是我最討厭的事,因為那總是一再提醒我,自己是多麼孤單與不受歡迎。直到有一次,幾名女同學主動走向我,帶著單純且親切的笑容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組?」驚訝的我在那瞬間雖然呆立原地,心頭卻感覺到有一股暖意緩緩流竄過全身。
相較於男同學的刻意疏遠與冷漠,女同學的包容,使得我更喜歡與她們為伍,與她們相處時,我總感到格外地自然與自在,少數女同學甚至願意傾聽我的心底話,這讓我感到自己並不孤單。
由於我的體型瘦小,又時常跟女生玩在一起,開始有些男同學會嘲笑我「娘娘腔」,通常這時候,女生們總會為我出頭,大聲嚇斥:「你們不準欺負他!」並且主動關心、安慰我,讓我毋需獨自承受男孩子的戲弄。在與女生相處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自在,從此也讓我變得與女同學的關係更緊密。
當時我們班上有一位女生,容貌清秀、品學兼優,一頭長直髮搭配輕柔的說話語調,讓她成為不少男生暗戀的對象,看著她每每被眾人圍繞、受愛戴的模樣,我心裡閃了個念頭:「當女生好像不錯,好希望我也是女生。」
冒出這個想法的具體原因,說老實話,無論記憶怎麼回溯已找不到原點了。唯一有的印象是,當這念頭逐漸盤踞我腦中時,我已經開始揣摩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更貼近女生。
我不自覺地觀察女生的行為,好奇女生所有的事物,幻想自己成為女生的樣子…。一切就僅止於想像,因為害怕被當成怪咖、變態,所以我不斷壓抑這個念頭,小心地不被旁人察覺隱藏在心中的秘密。
直到有一次放學回家,我終於把幻想化成具體的行動,我翻找了母親的衣櫃,拿起擺在她梳妝台上的化妝品,有樣學樣地替自己裝扮起來。短短數分鐘,我已經變得與過去完全不同,朝思暮想著要成為女生的願望,似乎就這麼實現了。
當我站在鏡子前,滿意地打量自己的樣子,弟弟不知何時已站在房門口,以一種似懂非懂奇異的眼神看著我:「你幹嘛這樣?很奇怪耶!」
「好玩啊!」我不以為意地回答,但其實心裡有點害怕不安,擔心他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我可能又得被狠狠教訓一頓了。
弟弟並沒跟父母提起此事。為了不讓我挨打挨罵,連同之後幾次我忍不住偷穿母親的鞋子與衣服,他都選擇了保持緘默,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曾經我以為是來瓜分父母關愛的弟弟,從以前到現在,都以他的方式展現對我的體貼:不看,不問,更不置喙⋯